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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里问了无数个牙行,方言几人跟着牙行伙计,最终停在一处农家小院旁。

院墙是灰扑扑的土坯垒的,墙头枯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两扇木门半旧不新,门环上锈迹斑斑。

院子里倒是打扫得干净,三间正屋,一间灶房,墙角还堆着些柴火。

这场景,像极了方言在方家村那曾经的家。

看着眼前滔滔不绝的牙行伙计,方言一时陷入了沉思。

兜兜转转,他方言又要住回这破房子了?

伙计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为几人讲解这处房产的好处。

“……这院子虽偏了些,可胜在清净。”

“离贡院也就三里地,走着去都成。”

“每月租金嘛,看在几位都是举人老爷的份上,便宜算,三两银子。”

“三两?”刘睿倒吸一口凉气,“就这?一个月?”

那伙计眼皮一翻,笑容淡了些:“您还别说,再过几日,各地赶考的举人老爷们到齐了,这价钱,还得往上蹿!”

众人:“......”

见众人面露难色,那伙计指了指不远处那飞檐斗拱大宅院继续说道。

“不是我不想把好房子介绍给诸位。”

“实在是临近会试,好一点的城里房屋早被订满了。”

“在这京城地界,尤其是内城,宅子可不是光有银子就成。”

“得看身份,看门第,看您有没有那‘资格’住进去。”

“您瞧,就这样的院子,那得是四品往上的实权大员,或是勋贵之家,才住得进去。”

“咱们京城,跟地方上不一样。”

“这儿啊,天上掉下片瓦,指不定就砸着哪个衙门里的老爷。”

“规矩,大着呢!”

李焱听得嘴角直抽抽。

他在京城生活那么多年,一直住的是他爷爷的侍郎府邸,何曾关心过租房买宅这等琐事?

此刻听这牙行伙计滔滔不绝,才恍然惊觉,京城还有这等“潜规矩”。

买房子的大小,居然还要看身份!

刘睿已是瞠目结舌:“四品?还是实权!我考上进士,岂不是要蹉跎十几二十年,才有资格在京城住上这大宅子?”

伙计嘿嘿一笑,带了几分无奈。

“可不是嘛!”

“咱们应天府,别的不多,就是官多。”

“走在街上,穿青袍、绿袍的老爷随处可见。”

“五品、六品的官儿,好些也就在内城边角赁个小院,或是在城外安置家小。”

“就这小院,年前还租给一位回京候缺的五品同知大人住了大半年呢!人家不也住得?”

众人一时沉默。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雪,扑在脸上,冷冰冰的。

方言心里那股“老子有钱”的底气,被这伙计的话吹得七零八落。

他忽然想起方才码头上周文渊的尴尬,李焱的失言。

原来,在这天子脚下,他这江陵首富,竟连体面的居所都难寻?

要住大宅子,只能去城外?

到了这儿城内,竟连花钱买处合意宅院的“资格”都没有?

荒谬!憋屈!

他又一次的感觉了大齐那森严的等级。

士农工商,在这里体现的最为明显!

不当官,始终是屁民!

不当高官!连住房自由都没有!

李焱见气氛凝滞,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对方言低声道。

“方兄,要不……先去我家住下?”

“我家侍郎府邸,空院子多的是。”

“你如今与矜儿定了亲,算是我自家人,住进去也合情理。”

“我爹还念叨着想见见方叔呢。”

去李焱家住?

方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李矜那丫头似笑非笑的脸。

这亲还没成,就先寄人篱下?

那他将来还怎么在李矜面前挺直腰杆?

还怎么维持他“一家之主”的威严?

怕是吃饭夹菜都得看那黄脸婆的脸色!

他方言,丢不起这人!

方先正一直沉默着,此刻见儿子脸色变幻,也知道儿子的心意。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方言的肩膀,转向那牙行伙计:“这院子,我们租了。先租半年吧。”

“爹?”方言看向父亲。

方先正眼神平静,带着一丝豁达:“挑了一日了,此处离贡院近,又清净,正适合温书备考。”

“价钱贵些便贵些吧。等待将来老爹我高中了,我们再花钱换更大的宅子。”

牙行伙计顿时眉开眼笑:“这位老爷说的是!我这就写契纸!”

方言看着父亲淡然的神色,又看看这简陋的小院,心里那叫一个疼。

十八两银子呢!

在江陵,都够他在江陵买下比这强得多的房产了!

在这儿,就换来这破院子半年的居住权?

他方言,兜兜转转!

花重金,又回到了那曾经的苦难生活?

他这钱?不是白赚了吗?

可他也明白,父亲说得对。

这已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合适的选择。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碎银,又额外加了几两给那伙计。

“多余银子,劳烦伙计帮我们置办些铺盖和日用灶具。”

伙计接过银子,眼睛更亮了,点头哈腰:“举人老爷放心!包在小的身上!”

拿到黄铜钥匙,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众人将随身行李搬进了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几凳,一张床铺,一个旧衣柜,倒是干净,没什么灰尘。

王刚手脚麻利,开始归置东西。

李焱见安顿得差不多,搓了搓手,笑着说道:“既然到了京城,我这半个地主,怎么也得尽尽心意。”

“走,我带你们去吃顿好的,尝尝地道的金陵味儿,也算洗洗风尘!”

众人跟着李焱,穿街过巷。

离开主街,越走越偏,两旁的房屋也越发低矮陈旧。

最终,他在一条狭窄的小巷口停下。

巷子深处,一个边角都卷起来的破旧布招子,在迎风招展。

上面墨迹暗淡,勉强能认出“老沈记”三个字。

刘睿指着那破旧的招牌,瞪大了眼:“李兄,这……这就是你说的‘吃顿好的’?”

李焱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几分尴尬:“刘兄,京城这地方吧……它不光住的地方讲究,吃的也……层次分明。”

“像‘望天阙’那种地方,一顿饭没个百八十两下不来,味道还未必比得上这儿。”

“我虽然跟着方兄赚了些银子,可花那冤枉钱,我心痛!”

他指着那招牌,又来了精神:“你们可别小看这‘老沈记’。”

“百年老字号!”

“他家的金陵盐水鸭,酥油烧饼,那是一绝!”

“不少官员,发了俸禄都偷偷来这儿解馋呢!”

正说着,巷口走来两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谈笑的走进了小店。

刘睿看得一愣。

在湖广,官员自有体面,哪有穿着官袍钻这种小巷食肆的?

几人将信将疑地跟着李焱进去。

店面果然狭小,只摆着五六张旧方桌,此刻却坐得满满当当。

仔细一看,竟真有两三桌都坐着穿官袍的官员。

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两三人低声交谈。

见到方言他们进来,也只略抬眼看看,便又继续吃自己的。

李焱熟门熟路地寻了个靠墙的空位,招呼众人坐下。

点了两只盐水鸭,几碟小菜,一大盘酥油烧饼,又让烫了壶老酒。

不多时,菜肴上桌。

那盐水鸭果然名不虚传,皮白肉嫩,肥而不腻,咸香适口。

酥油烧饼层层起酥,香气扑鼻。

赶路多日,疲惫不已,此刻美味下肚,几人都吃得额头冒汗,畅快了不少。

正吃得酣畅,旁边一桌的一位绿袍官员吃罢了,招手叫来伙计结账。

他摸出些散碎银子和铜钱,仔细数了,递给伙计。

然后,竟将桌上那吃剩的半边鸭子,用油纸仔细包好,小心地揣进怀里,紧了紧旧棉氅,低着头,匆匆走入门外渐密的飞雪中。

刘睿筷子停在半空,看得呆了。

半晌,他才讷讷道:“我大齐的官员……竟过得如此……清苦?”

“连吃剩的半边鸭子,都要打包带回去?”

方先正放下酒杯,望着那官员消失的巷口,轻轻叹了口气:“居京城,大不易啊。”

“大齐朝七品官员,按朝廷规制,每年俸银不过五十两。”

“这五十两,要养活一大家子,应付人情往来,在京城这地界,若不精打细算,恐怕一年都难熬。”

“方才那位大人,看其袍色,过是八九品小官,俸禄更低。”

“今日他能来此吃一顿鸭子,估摸着……是刚发了年俸吧。”

刘睿听得怔怔出神,喃喃道:“当官……当官不应该是威风凛凛,前呼后拥吗?”

“怎么到了京城,这官老爷的日子,过得比寻常富户……还紧巴?”

他想象中的官场风光,与眼前这寒酸打包的场景,差距实在太大。

一旁,方言默默嚼着烧饼,目光却深远起来。

十年寒窗,一朝高中。

多少人梦想着光宗耀祖,显赫人前。

可到了这帝国的心脏,却发现,即便是穿着官袍的老爷,也要为半只剩鸭精打细算,在狭窄陋巷中寻找一点口腹之欢。

俸禄微薄,物价腾贵,等级森严,规矩如山。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压力……

方言缓缓喝了一口温酒,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难怪……大齐朝贪腐之风屡禁不止。

他望着店外的飞雪,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脏紧缩的厉害。

在刘诚面前吹牛的场景,又一次回到他的脑海中。

这大齐朝,想要改变。

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