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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方言抬手,“啪”地一声,稳稳接过刘睿抛来的“醉太白”。

泥封应声而碎。

他仰头,喉结滚动,清冽的酒液如一线银泉倾入口中。

片刻之后,摇头将口中的酒水洒落,哪怕酒水浸湿了衣襟,他也毫不在意!

“我来说,你来记!”

听闻方言的吩咐,刘睿连忙拿起狼毫坐在了方言的座位上。

他铺开纸张,眼神专注,如同朝圣一般!

只是哪怕他再掩饰,手上那轻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情绪!

此情此景,恰如当年那时那景!

方兄!要出大招了!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屏住。

就连高台上,原本神色平淡的陈正林,也放下了酒杯,目光沉沉地望了过来。

龚泽微微前倾了身子。

刘诚也放下碗筷,坐直了身躯。

顾衡之则捏紧了袖中的手,不知是期待还是紧张。

满堂举子,此刻全将目光放在了方言的身上。

方言却恍若未觉。

他提起那坛酒,稳稳地向前踏出了第一步。

“咚。”

靴底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每个人心底里升起。

一股无形的气势,随着这一步弥漫至整个大厅!

他抬起酒坛,再饮一口,随即朗声开口,声如金石相击,撞碎满室寂静: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第一句出!

如惊雷炸于晴空!

刘睿手腕猛地一颤,一滴浓墨“啪”地落在素笺上,将纸铺满。

他顾不得许多,咬着牙,慌忙取出第二张,奋力挥毫,势必要将那挟带着天地之威的几个字牢牢捉住。

几个年纪稍长的举子,已经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眼中迸发出惊异的光。

黄河之水天上来!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想象!

这一开头!就已经让他们望尘相背了!

不待众人喘息,方言已踏出第二步,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时光流逝的苍凉:

“奔流到海,不复回!”

“轰——!”

厅内仿佛有无形的浪潮卷过!

无数人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开篇两句,一仰一俯,一放一收!对比得惊心动魄!

这哪里是寻常宴饮佐兴的诗?这分明是叩问天地的浩歌!

方言脚步未停,第三步踏出,手中酒坛再举,烈酒入喉,他目光扫过满堂诸多已生华发的举子,声音里染上浓重的慨叹: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好!!!!!”

席间,一位年近四十、两鬓已见星霜的举子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脸色因激动而涨红,声音都带着嘶哑:

“朝青丝,暮成雪!时光之疾,人生之短,莫过于此!好!解元公大才!!!”

这一声“好”,如同引信,点燃了在场所有人。

许多先前还抱着考较心态的学子,此刻眼神已彻底变了。

不少人,举起了酒杯,对着方言恭敬的敬了一杯!

此句,当真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他们这些人,又何尝没有父母?

他们的父母为了供他们读书,又何尝不是这般朝青丝,暮成雪!

仅仅开头几句!

时空的浩荡,生命的匆促,已如一幅磅礴又悲凉的画卷,在眼前展开。

这绝非寻常雕琢字句的匠气之作,这是胸有丘壑、气吞山河的巨作!

那原本出题挑衅的郑经魁,此刻脸色已经发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自己恐怕是……踢到铁板了。

一块他根本无法撼动的铁板!

只此几句!诗意已成!格局已定!

他已经败了!

方言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第四步、第五步接连踏出,步伐越来越稳,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激昂: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呼……”

不知是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是被诗句中豪迈不羁所冲击后的本能反应。

天生我材必有用!

何等自信!何等的自我肯定!

这绝非寻常之人能有的心境!

这分明是极度自信,坚信自己才华足以改天换地之人,才能吼出的宣言!

高台上,龚泽已经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眼中精光爆射,看向方言的眼神,充满了激赏。

刘诚面目扭曲,喃喃自语,神情落魄。

顾衡之张着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而陈正林,这位始终对方言考场睡觉抱有芥蒂的主考官,此刻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个昂首挺胸的背影。

这个背影,突然在他的眼中,变得高大了起来!

方言第六步踏出!

这一步,他猛地转身,面朝高台,目光如电,直射陈正林与龚泽!

手中酒坛高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放:

“陈学士!龚提学!”

“将进酒,杯莫停!”

“!!!”

陈正林瞳孔骤然收缩!

浑身剧震!

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落在了桌面上!

他……他竟敢直呼老夫名字?还将老夫与龚泽写入诗中?!

以诗劝酒?!

荒唐!大胆!毫无礼数!

可偏偏,这诗句嵌在此处,与前后气脉贯通,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有一种打破尊卑壁垒的狂放与真诚!

仿佛在他方言眼中,什么翰林学士,什么按察副使,在此刻,都只是这酒宴上的同饮之人!

陈正林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忘了愤怒,只能一脸呆滞的看着方言。

多少年了?

自他身居高位,人人敬他畏他,何曾有人敢如此“无礼”,却又如此“赤诚”地,在诗中唤他同饮?

龚泽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大笑出声,毫不犹豫地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遥遥对着方言一敬,仰头一饮而尽!

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妙人!

“好一个‘杯莫停’!解元公雅兴,龚某奉陪!”

有了龚泽带头,席间气氛陡然一松,随即更加热烈!

方言脸上笑意更盛,第七步、第八步接踵踏出,如行云流水,诗句如长江大河,奔涌而出,直入高潮!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轰——!!!”

全厅的理智,仿佛在这一刻被这石破天惊的句子彻底炸碎!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这……这是何等离经叛道!又何等酣畅淋漓!

仿佛将千古文人心中的块垒,一朝喷吐而出!

无数举子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却不敢发出声音。

他们怕!他们怕自己开口会打断方言这突如其来的灵感!

如此绝世好诗!他们怎可打扰?

就以前面几句,此诗必定传世!

他们!在亲眼目睹一场能够载入史册的现场!

必须等方言念完!必须!

他们沉默地看着,看着那个身影在大厅中央肆意奔放。

看着他第九步、第十步、第十一步……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步,第十二步,方言身形一定,稳稳立于厅堂中央。

手中酒坛高举,残余的酒液在坛口晃荡,映照着满堂灯火,也映照他格外明亮的双眼。

他环视四周。

所有人,从高台上的陈正林、龚泽、刘诚、顾衡之,到席间的每一位新科举人,再到角落侍立的书吏、仆役……

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像是丢掉了三魂七魄一般。

刘睿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纸上。

呆呆地看着手里的诗,脑中尽方言那放荡不羁的模样!

十二步。

仅仅只是十二步!

方兄居然做出了如此旷世之作!

从“黄河之水天上来”,到“与尔同销万古愁”。

一步一句,句句如雷。

十二句成诗,一气呵成,荡气回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极为漫长。

“哐当。”

一位年老的举子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这细微的声响,却如同解开了沉默的咒语。

“嗬……””

“咕咚……”

倒抽冷气声,艰难吞咽口水的声音,渐渐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方言身上。

那目光,已再无半分不服。

都用非人的眼神,在看待方言。

郑经魁早已面无人色,瘫坐在地,抬头看向方言。

此刻方言在他的眼中,犹如神明!

柳远更是将脑袋深深埋下,恨不能钻进地缝。

高台上,陈正林泄了一口气,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

他低下头,看着案前空杯,又抬起头,望向厅中那个持坛而立的少年。

眼神极其复杂。

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难怪李老会收方言为徒!如此天份!如此才华!该!”

龚泽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激动得红光满面,连声道:“好!好!好”

“好一个《将进酒》!”

“好一个方解元!”

“来人!拿酒来!给我再拿十坛!”

“有此诗!当不醉不归!”

他直接抓起酒壶,对着嘴便灌。

顾衡之擦着额头的汗,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惊世之作,惊世之作啊……”

刘诚默默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饮尽,只觉得舌尖发苦。

他刘诚!

不如方言!

远甚!

满堂举子,终于稍稍回神。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骇。

十二步成诗。

还是如此惊世之作!

这方言还是人吗?

这已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好诗”。

这是足以传唱千古的绝唱!

无数人心中,同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此人……莫非真是文曲星降世?

当代诗仙否?!

他才十六岁啊!就有如此才华?!

他们刚刚考上举人的兴奋,全都被这一首诗给浇的一干二净。

辛辛苦苦几十年!不如别人灵光一闪十二步!

他们是废物吗?

人比人,气死人也!

方言放下已然空了的酒坛,随手用袖口抹了抹嘴角。

脸上因酒意泛着红,眼神却清亮如星。

他忽然咧嘴一笑,傲世四方。

“诗作完了。”

“各位,满意了吗?”

满厅寂然。

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