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进窗棂时,烛火才刚点上。吴用坐在神龙教密室的矮案前,面前摆着一方乌木棋盘,纵横十九道已被人用朱砂笔勾画成大明疆域图。黄河如线,运河似带,京师居北,江南在南。他手指沾了黑子,迟迟未落。
对面坐着乐安长公主。她今日未穿宫装,只着一袭素银暗纹深衣,发间玉雕牡丹簪换作一根青玉细钗,显得冷峻许多。她执白子,指尖轻叩棋盒,声音不高:“信王必反。”
吴用抬眼看了她一眼,没应话,只将手中黑子推过案面,落在河南与湖广交界处。那位置不偏不倚,正压着一条私铸铜钱流入市面的隐秘路径。
“所以……”他嗓音低哑,像是连日未眠,“需借魏忠贤的手。”
公主眉梢微动,没有急着接话。她盯着那枚黑子,又扫过棋盘上几处标记——扬州、徐州、洛阳,皆是吴用先前布下的眼线所在。她慢慢将一枚白子按在辽东方向,淡淡道:“魏忠贤贪权,也怕失势。若他知道信王私铸‘永昌通宝’,意图更易国本,你说他会先咬谁?”
“不是咬。”吴用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是撕。两只猛兽抢食,从来不用刀,用牙。”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再动手。空气里只有烛芯爆裂的轻响。这盘棋从傍晚下到初更,其实只走了七步。每一步都牵着千军万马,却无人喊杀。
外头风渐紧,吹得廊下灯笼来回晃荡。忽然一道惊雷劈下,震得梁柱微颤,烛光猛地一缩,几乎熄灭。
就在这刹那,门被撞开。
春三十娘子站在门口,披风沾满雨水,肩头湿透,腰间软鞭缠着半截断裂的铁链。她身后两名黑衣女子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老者,那人满脸血污,嘴唇肿胀,一身粗布短褐已被撕破,露出手臂上一道烫过的印记——那是官办铸匠的标记。
“军师,人证到了。”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吴用没起身,只缓缓伸手,示意她们把人带到案侧。老匠人被按跪在地,头垂着,肩膀微微发抖。
“叫什么名字?”吴用问。
“陈……陈九。”老人声音嘶哑。
“做什么营生?”
“铸……铸钱。”
“给谁铸?”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掠过吴用的脸,又迅速低下。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春三十娘子上前一步,软鞭轻轻一挑,将他衣领扯开,露出颈后一块新烙的疤痕。她冷冷道:“我截住他们时,这人正被送往洪泽湖沉塘。西厂的人动手极快,六个护送的汉子全死了,只剩他一口活气。我在他嘴里搜出这个。”说着递上一片烧焦的纸角,上面依稀可见半个印痕。
吴用接过,凑近烛火细看。那印泥虽糊,但边角走势熟悉。他认得——是内廷采办司的暗记,专用于贵重物料调拨文书。
他把纸片放下,转向公主:“您看明白了?这不是寻常私铸。信王敢用内廷印信调动官匠,说明他在宫里有人撑腰。而魏忠贤掌西厂,统缉事,竟不知情?”
公主指尖轻敲桌面,节奏缓慢而稳定。她看着那老匠人,忽而一笑:“你怕死吗?”
老人浑身一颤,点头。
“可你要不说实话,现在就得死。”她语气仍柔,像在问一个家常问题,“说清楚了,或许还能活。”
“我说……我说!”老人猛地抬头,眼中泛泪,“是信王府的刘总管找上门来,说有笔大生意。先试铸一批样钱,成色要足,模样要新。给了五十两定金,还送来这块令牌……”他挣扎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上来。
春三十娘子接过,呈到案前。吴用拿起细看,背面刻着“永昌元年”四字,字体规整,确为王府制式。
“他们让我带几个徒弟去洛阳南郊的地窖干活,日夜不停。前后三批,共铸了八千余枚。最后一次完工当晚,来了几个穿黑袍的人,二话不说就把我们往船上带。我知道不对劲,趁乱跳河逃了……后来被这位女侠救下。”
他说完,伏地颤抖,不敢抬头。
室内静了下来。雷声远去,雨点打在瓦上,沙沙作响。
吴用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笑了:“好啊,真是好计。自己不出面,用管家、用印信、用官匠,连销毁证据都交给西厂代劳。等事情闹大,他还能站出来喊冤,说遭人构陷。”
公主静静听着,脸上无波。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那你打算怎么走这下一步?”
“不动他。”吴用摇头,“现在揭发,证据不够硬,反倒打草惊蛇。我们要做的是——让魏忠贤知道这件事。”
“他会信?”
“他会查。”吴用眼神一冷,“只要有一丝可能威胁他的地位,他就一定会查到底。而查下去,总会露出破绽。等他们两方撕咬起来,我们再收网。”
公主凝视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春三十娘子站在一旁,听完了全程,始终未语。她低头看了看那老匠人,低声问:“如何处置此人?”
“暂押密室,不得与外人接触。”吴用说,“给他吃好睡好,伤要治。但不准放风,也不准见任何人,包括你。”
她略一顿,应道:“是。”
“还有,”吴用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给她,“明日午时前,把这个送到京城西城柳巷的茶铺,交给掌柜,只说一句:‘天阴,该晒药了。’然后回来复命。”
春三十娘子接过,揣入怀中,行礼退下。
门关上后,室内只剩吴用与公主两人。
烛光映在棋盘上,山河依旧,黑白对峙。公主忽然伸手,将一枚白子轻轻放在南京位置。
“你说,这局棋,我们真能赢?”
吴用看着那子,沉默片刻,才道:“不是能不能赢,是怎么赢。死的人越少,代价越小,才算真正赢了。”
她笑了笑,不再追问。
外头雨势渐弱,檐下滴水声断续可闻。吴用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面色比平日更显灰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有些发麻,像是长时间握笔后的疲累。
但他没说话,只是重新拾起一枚黑子,缓缓落在山东境内。
那里,正是通往京师的最后一道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