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暗,吴用还在书房坐着。他面前的香炉里,火苗刚刚熄灭,只剩一点余烬在冒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上面是几行歪斜的字:辽东驿站守军中毒,全员暴毙。林冲率三十骑巡边,于黑石岭遭三百建州骑兵围困,至今未脱身。
屋外雨声渐小,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地图一角微微翘起。吴用伸手压住,目光落在北疆那片山岭上。他的手指慢慢移到一处狭口,点了两下。
心腹站在门口,等他发话。
“人是从哪来的?”吴用问。
“商队。”心腹答,“三日前入关,押货的是本地通译,验过腰牌。昨夜驿站供饭,守军全吃了,半个时辰内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林参将呢?”
“发现不对立刻折返,半路被伏。敌骑从两侧山道杀出,弓箭带毒,射落枪缨。现在他退到峡谷尽头,背靠断崖,还能动的不到十五人。”
吴用没再问。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幅《北疆舆图》,重新铺在案上。朱笔蘸红,在黑石岭画了个圈,又在西北方向标出风向箭头。
“这几日辽东天气如何?”
“连阴五天,昨日申时转风,由东南变西北。夜里降雾,能见不足十步。”
吴用点点头。他记得前世梁山打曾头市时,也是这种天。风不大,但持续,夜里点火不易察觉,烧起来却快。
他坐回椅子,闭眼片刻。耳边仿佛响起马蹄踏雪的声音,还有长枪破风的锐响。他知道那是记忆在翻涌,但他不能信。他只能信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睁开眼,他从抽屉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开。这是近半个月各地报来的气象记录。他逐页看过去,手指停在最后一页:初九夜,辽东气温骤降,风力二至三级,西北风为主。
他低声说:“子时三刻,风最稳。”
心腹听不清:“大人?”
“没什么。”吴用合上册子,“去把门关好,今天谁来都不见。”
心腹应了一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吴用解开外袍,露出里面一件深色短衫。他从柜底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炷香,颜色灰褐,闻不出味。
这是特制的沉香,产自南洋,炼制时加了安神草。别人点它只是助眠,他点它,是为了那一炷香的时间能完全清醒。
他把香插进铜炉,划了火石点燃。火焰起初是黄的,接着变成淡蓝,香气缓缓散开。
他坐回桌前,手摸到怀里的玉佩。半块,边缘不齐,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他轻轻摩挲着,指腹蹭过那道裂痕。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衙役在巡逻。吴用没抬头。他知道他们会绕一圈就走。他已经下令,今晚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他盯着地图上的红旗。那面小旗插在黑石岭的位置,像一滴凝固的血。
林冲现在怎么样?
他应该还站着。那种人,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会撑着枪不倒。可敌人有三百,都是骑兵,带着毒箭和火把。他们不会急着冲上去砍杀,他们会围着,耗尽体力,等最后一刻才动手。
吴用知道他们的打法。建州人打仗,不怕死,更不怕耗。他们能在雪地里埋伏一天一夜,只为等你松一口气。
但现在有个机会。
风向对了,时间也快到了。如果能在子时三刻放火,顺着西北风烧过去,哪怕只是一小股火势,也能逼敌阵混乱。只要乱一刻,林冲就有机会突围。
可怎么点火?没人送信,没人接应,连个火种都难带进去。
他不能调兵。扬州离辽东太远,等援军赶到,骨头都凉了。他也不能派人去传令,路上关卡太多,消息一旦泄露,反而害了林冲。
唯一的办法,是算准时机,让火自己烧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外荒坡上见过一场野火。那天也是西北风,有人丢了个没熄的烟斗,草丛先冒烟,后来顺着风一路烧到山沟。那天死了七头牛,但也吓跑了一伙盗马贼。
如果黑石岭的干草够多,风够稳,一点火星就能成势。
问题是谁来点这颗火星。
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进入“幽冥静思”。
这个状态每夜只有一次,一炷香时间,期间他能看清所有细节,像把整件事拆成一块块木头,再重新拼回去。前世他靠这个躲过蔡京的陷害,今世他又靠这个扳倒徐韬。
但每次用完,身子都会沉一分。前几天咳过一次,袖口沾了血。今天还没发作,但他感觉胸口有点闷。
他不去想这些。他现在只想赢。
他伸手拨了拨香灰,让火燃得更稳些。然后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盯着那缕青烟。
门外又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想敲门,又收了手。
吴用没动。
他知道是谁。是守夜的衙役,看见书房亮灯,想来问要不要添茶。这种事每天都有,今晚也不例外。
但他不能被打扰。
他缓缓闭上眼,呼吸放慢。
香烟继续往上飘,越来越直,像一根线吊在空中。
屋里的光暗了些。蜡烛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火苗压低,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的手指还贴着玉佩。
林冲当年在梁山,从不抢功,也不争位。他只会站在阵后,长枪一横,等人冲上来。高俅害他时,他忍了。火烧草料场时,他才动手。
那样的人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也不能死。
吴用脑子里开始浮现画面。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是一种极清晰的推演。他看到山谷,看到风,看到火把的排列,看到敌骑站位的空隙。
他还看到一个人影,背着火种,藏在石缝里。
只要等到子时三刻。
只要风一起。
他就能动手。
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一。
他的呼吸越来越平,心跳越来越慢。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传来一声鸦叫。
很短,只有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吴用眼皮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睁眼。
他知道那是巧合。乌鸦晚上飞过屋子,叫一声很正常。他不能因为这个就中断准备。
他继续沉气,集中精神。
香烟依旧笔直。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抓住了玉佩的边缘。
子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