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四季,南北方差异真的很大。
像广东,它可能一年到头都是夏天,偶尔发发慈悲,有点北方初冬的感觉,也是一闪而逝。
八月的北京,晌午头里热得晃眼,可一早一晚,风里头已经有若有若无的爽利了。
道旁槐树叶子绿得发沉,蝉声却依旧扯着嗓子,一阵紧似一阵。
这天是礼拜三,上午九点多钟。
7号院堂屋开着几个后窗户,穿堂风徐徐地过,带走了些屋里的闷气。
风扇也开着,并不觉得闷热。
刘艺菲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身上是件宽大的浅蓝色细布连衣裙,肚子高高地隆着。
她手里拿着一件快完工的婴儿小褂,针脚细密匀称。
旁边小凳上,核桃正埋头摆弄那套生肖面人,把小红马和小老虎凑在一起,嘴里嘀嘀咕咕编着故事。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碗,碗里是刚熬好晾温的绿豆汤,面上飘着几粒鲜红的枸杞。
“艺菲,喝点绿豆汤,解解暑气。”
“哎,谢谢妈。”刘艺菲放下针线,接过碗,小口啜着。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招呼声:“家里有人吗?”
是岳母钱佩兰的声音。
母亲忙迎出去。
钱佩兰穿着一身烟灰色的短袖衬衫配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块白毛巾。
她额角有汗,脸却带着笑。
“佩兰来了,快进来,外头热。”
“可不是,这一路骑车过来,脊梁沟都是汗。”
钱佩兰笑着进院,把篮子递给母亲:“带了几斤水蜜桃,还有两包藕粉。艺菲现在多吃点藕粉好,养人。”
刘艺菲要起身,钱佩兰连忙摆手:
“你坐着,千万别动。”
她走过去,仔细端详刘艺菲的脸色:
“嗯,气色还行,孩子闹不闹?”
“白天还好,就是晚上临睡那会儿,活泼得很。”
刘艺菲抚着肚子,眉眼柔和。
钱佩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母亲给她也盛了碗绿豆汤。
核桃看见姥姥,举着小马喊了声“姥姥”,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三个女人喝着汤,说着家常。
话题从最近的天气,扯到核桃生日,又自然地说起些旧人旧事。
“说起来,前些天我去西城看一个老姐妹,她不是原先在评剧院工作嘛。”
钱佩兰拿手绢擦擦嘴角,闲聊道:“在她那儿碰见位老先生,可有意思。”
母亲问:“哪位老先生?”
“姓金,叫金什么来着……哦,金鹤年。早年间是‘庆和班’的‘箱信’——就是管戏班衣箱的头儿,那可是个大拿。”
钱佩兰声音放缓了些:“如今在光华剧院看仓库,管着好些老行头。我那老姐妹跟他熟,就引见了。老爷子清瘦,可精神头足,眼睛特别亮。”
刘艺菲也听着感兴趣:“管衣箱的先生?那得懂多少戏服规矩。”
“可不是嘛!”钱佩兰来了谈兴。
“我们就坐在他们仓库外头的小院里喝茶。老爷子说起现在的戏,倒不说唱腔身段,专说‘行头’。他说啊,‘现在剧团排新戏,行头也做新的,可那规制、那穿戴的法子,差着行市呢。’”
她学着老爷子的语气,稍稍压低了声音:
“‘就说那扎靠吧。
好家伙,我看着台上武生一个旋子下来,背后的靠旗歪出去半尺,甲叶子哗啦啦响,那是要散架!
哪还有半点大将军的威风?
我们那会儿,一套靠从里到外,怎么穿,带子怎么系,旗子怎么插,那都是有死规矩的。
差一丝一毫,角儿身上就不自在,戏也出不来精气神。’”
堂屋里静了一下,只有核桃摆弄面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断续的蝉鸣。
母亲轻轻叹气:“老规矩,老讲究,现在怕是没人耐心学了。”
“老爷子也是这么个意思。”
钱佩兰点头:“他说,他那套管衣箱的学问——什么蟒、靠、帔、衣怎么分类存放,不同戏码、不同角儿、不同时辰该穿哪套,都有说法;
还有怎么修补旧行头,哪儿破了该怎么补才看不出来;
更别说给武生扎靠那一套手法,怎么勒得既牢靠又不妨碍动作……
他说,现在剧团都学新式的管理法,他那套,年轻人嫌繁琐,觉得过时了。
也就他,还守着那仓库,偶尔有老剧团来借行头,他能说道说道,平时……”
她摇了摇头:“老爷子说,‘我这身本事,跟着旧戏班一起,快进棺材喽。’”
刘艺菲听得入神,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小褂子。
这时,何雨柱从9号院那边过来,手里拿着几份稿纸,像是刚忙完工作。
看见钱佩兰,打招呼:“妈,您来了。”
“哎,雨柱,正说你呢。”
钱佩兰笑道:“刚说起一位懂老戏服规矩的金老爷子。”
何雨柱把稿纸放在五斗橱上,走过来,在刘艺菲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金老爷子?以前庆和班的箱信儿?”
“对。手艺是真讲究,可惜现在用不上了。”
钱佩兰把刚才的话又简单说了说。
何雨柱静静听着,等钱佩兰说完,他才问:
“这位金老爷子,如今就在光华剧院看仓库?”
“是,光华剧院后身有个大仓库,好些老行头都存那儿。老爷子就住仓库边上的小屋里。”
钱佩兰说:“人挺和气,就是提起手艺,有点……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落寞。”
何雨柱点点头,没立刻接话。
他看向窗边,何雨水正好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拿着画板和一叠稿纸,看样子是要去9号院书房画画。
那里会更大一点,西厢房在这个时候,没那边凉快。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用一根深蓝色发带束着。
“雨水。”何雨柱叫住她。
“哥,妈,钱伯母。”何雨水走过来。
“你最近是不是在画一套戏曲人物的册页?”何雨柱问。
“是啊,工笔重彩,画《长坂坡》赵云。”
何雨水说:“正犯愁呢,赵云那身白靠,纹样、结构,还有扎靠的感觉,资料不够细,画出来总觉得差点意思。托人找了几本戏剧画报,也都是大概齐,细节经不起推敲。”
何雨柱转向钱佩兰:
“妈,您看这样行不行。
雨水正需要这方面的资料,金老爷子又是真懂行的前辈。
我想,能不能请您帮忙引荐一下?
我就以帮妹妹收集绘画素材的名义,去拜访拜访金老爷子,请教请教这戏服,特别是扎靠的规矩和门道。
当然,不能白请教,该有的礼数一定周到。”
钱佩兰听了,沉吟片刻:
“这倒是个正经由头。老爷子喜欢懂行、又尊重老规矩的人。
雨水要画戏装,问他那是问对人了。
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学问还能帮上你们年轻人,兴许能高兴点。
我跟我那老姐妹说一声,让她先跟金老爷子通个气。”
刘艺菲也轻声说:“雨柱这想法好。雨水画画用得着,金老爷子的学问也能有个去处,哪怕是记录下来,也是好的。”
何雨水眼睛亮了:“真的?哥,要是能见到真懂的老先生,那可太好了!我好多问题想问呢。”
“那就这么定了。”何雨柱对钱佩兰说:
“麻烦您先帮着牵个线。我这边准备一下,过两天挑个凉快日子,就去拜访。”
事情说定,气氛更松快了些。
钱佩兰又坐了会儿,说了些别的闲话,看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母亲把篮子里的桃子和藕粉拿出来,又把篮子装了些自家蒸的枣糕和刚摘的嫩玉米,让钱佩兰带回去。
送走钱佩兰,堂屋里恢复平静。
核桃玩累了,蹭到妈妈身边,把小脑袋靠在妈妈腿上。刘艺菲轻轻抚着他的头发。
何雨水还惦记着事,问何雨柱:
“哥,去见金老爷子,我需要准备什么问题吗?或者,把我画了一半的赵云草稿带上?”
“带上吧,更显诚意。”
何雨柱说:“问题不急,先听老爷子说。他肯说多少,咱们就记多少。记住,咱们是去求学问,不是去考问。姿态要低,耳朵要灵。”
“我明白。”何雨水认真点头。
母亲在旁道:“是得好好请教。老艺人有老艺人的脾气,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礼数到了,话就好说了。”
何雨柱“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院里的石榴树,果实已有拳头大小,沉甸甸地压在枝头,表皮开始泛出淡淡的红晕。
他想起钱佩兰转述的那句话——“我这身本事,跟着旧戏班一起,快进棺材喽。”
一种依附于旧行业体系、随着体系崩塌而迅速失去价值的技艺。
它的消亡,甚至比材料断绝、无人愿学更悄无声息,因为它连“需要被拯救”的呼声,都可能微弱得无人听见。
但妹妹画板上那尚未完成的、银甲白袍的赵云,正需要这即将沉寂的知识,来赋予其真实的筋骨与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