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吹过南锣鼓巷,已经带了明显的暖意,卷着些微的尘土和槐花将开未开的青涩气息。
星期六下午,七号院堂屋里敞着半扇窗。
核桃穿着件浅蓝色的小布褂,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推他那辆何雨柱给他新做的木头小车。
车轮碾过青砖地面,发出骨碌碌的轻响。
他玩的开心的很,最近天气不错,很难得他能在屋子里待得住,平时都是在院子里撒欢,何家院子挺大的。
母亲也不去追,她也上了岁数,追不动这只猴子。
核桃这人有个优点,就是摔了从来不哭,偶尔小表叔过来玩,也能玩的挺好。
许大茂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黄中透红的杏子。
换了季,他的穿了件半新的灰色翻领衬衫,袖子卷到肘弯。
“婶,哥,嫂子,何叔。”他挨个叫了一圈,把网兜放在八仙桌角。
“路过市场,瞧见这杏儿不错,买点给核桃尝尝鲜。”
母亲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件正在缝补的衣裳。
“大茂来了,快坐。又让你破费。”
“瞧您说的,几个果子。”
许大茂咧嘴笑笑,在靠墙的方凳上坐下,目光落到核桃身上,“核桃,看许叔给你带什么了?”
核桃抬起头,看见杏子,眼睛亮了亮,但更惦记他的小车,只喊了声“许叔”,又低头去推。
刘艺菲从九号院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盘子,里面是切好的西瓜,厚皮沙瓤,鲜红水灵。
这是何雨柱空间里拿出来的,反正他的理由多的是,但现在的西瓜,皮就是厚,没办法。
“大茂来了,吃块西瓜,刚用井水镇过的。”
“哎,谢谢嫂子。”许大茂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沁人。
“舒坦。”他几口吃完,擦了擦手,看向正给他倒茶的何雨柱:“柱哥,你猜我昨儿在天桥瞧见谁了?”
“谁?”何雨柱把茶杯推过去。
“就那个,天桥摆摊捏面人的汤老爷子!”许大茂声音抬高了些。
“老爷子还在那儿呢,摊子摆得规规矩矩,可围着看的人少,买的更少。我站旁边看了会儿,老爷子手是真稳,一小团彩面,三捏两捏,就是个活灵活现的小公鸡。可收摊的时候,我听见他跟旁边修鞋的刘老头叹气,说……”
他顿了顿,模仿着老人家的语气,声音压低了些:
“老喽,眼是真不济了。手里这活儿也泄劲。早些年,还能捏整套的十八罗汉,搁在核桃壳里,眉眼胡须都分明。现在……捏不囫囵喽。捏出来,自己看着都嫌含糊。”
堂屋里静了一霎。只有核桃的小车轱辘声,骨碌碌,骨碌碌。
母亲停下针线,轻轻叹了口气:
“汤老爷子……有七十了吧?他那面人,是绝活。早年间庙会上,就属他摊子围的孩子最多。现在……唉。”
刘艺菲也记得:“我小时候跟妈妈逛厂甸,也买过汤爷爷捏的嫦娥奔月,漂亮极了,舍不得吃,放在窗台上看了好久,最后干裂了。”
她语气里带着惋惜。何雨柱没什么印象,他带雨水去的时候基本不会注意这些,雨水不喜欢。
“谁说不是呢。”
许大茂摇摇头:“老爷子那摊子上,摆着几个以前的精品,核桃里捏的《三英战吕布》,豆粒大的人儿,铠甲兵器都清楚。可如今,也就我们这些老街旧邻知道个好歹,年轻人,谁还看这个?都奔着新鲜玩意儿去了。他儿女好像也不乐意他干这个,觉得……咳。”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何其正一直坐在旁边听,这时开口,声音平实:
“手艺行当,跟不上趟,就这结果。费眼睛,费手艺,挣不了几个钱,还得站街头。儿女想着让老人享清福,也是常情。”
核桃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小车,仰着小脸听大人说话,听到“面人”,眨巴着眼,忽然问:“面人?吃?”
童言稚语,冲淡了那点沉闷。大人都笑了起来。
母亲摸摸他的头:“面人是用面捏的,看着好玩,不能吃,宝宝。”
“哦。”核桃似懂非懂,又低头去玩他的车。
何雨柱一直没怎么说话,慢慢喝着茶。
这时,他放下茶杯,问许大茂:“老爷子摊子,还在老位置?天桥十字路口东南角,那棵大槐树底下?”
“对,就那儿。”许大茂点头,“摊位冷清,好认。”
何雨柱“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目光转向窗外后院,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已经舒展开,油绿油绿的。
许大茂又坐了会儿,吃了两块西瓜,聊了些厂里的闲篇,便起身告辞。
母亲让他把剩下的杏子带回去给孩子,许大茂推辞不过,拿了一半。
何雨柱还强迫他拿了个西瓜回去。
送走许大茂,堂屋里恢复平静。
刘艺菲收拾西瓜皮,母亲继续缝衣服,何其正拿了张报纸看。
核桃玩累了,蹭到刘艺菲腿边,要抱。
何雨柱看着依偎在妻子怀里的儿子,忽然说:“明天星期天,我出去一趟。”
刘艺菲看他:“去天桥?”
“嗯。看看汤老爷子。”
何雨柱接着说:“顺便,也看看现在天桥还有哪些老玩意儿。文化局那边,这类街头技艺的资料也不多。”
母亲抬起头:“去看看也好。汤老爷子若还在,替我们问个好。到底是老手艺人了。”
“知道。”何雨柱应着,伸手把核桃抱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膝头。
“核桃,明天爸爸去看捏面人的老爷爷,你想不想看面人?”
核桃眼睛一亮:“面人!看!”
“好,那爸爸去看看,老爷爷还捏不捏得动。”
何雨柱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头发。
窗外,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院子,把青砖地染成暖暖的橘黄色。
胡同里传来模糊的吆喝声。
五月周末的傍晚,气息悠长而平静。
何雨柱抱着儿子,心里想的,却是许大茂描述中,那双“手是真稳”,却又自叹“眼是不济了”的老人的手。
还有那些,可能再也“捏不囫囵”的、核桃壳里的十八罗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