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过身来,靠近我,声音压得很轻:张宇,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看她表情认真,也往她那边靠了靠:怎么了?
陆爽这丫头,恐怕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啊!”她语气平静的说。
“怎么个不简单,难道她那个清北大学生的身份是骗我们的?”我总觉得她不像个名牌大学的学生,尤其是这一头蓝发,太不匹配了。
“我说的倒不是这个,从谈吐上来看,她的确是个大学生无疑。”
“我说的是其他方面,我昨天仔细看了,她的那个LV的挎包,虽然不是什么新款,但绝对是真货,不是仿版能做得出来的——走线的针距、边角油边的颜色、五金件的色泽,跟正品一模一样。就是旧了一点,但那个品相,在二手市场少说也得三四万往上。
我下意识地往前看了一眼。陆爽正靠在窗户边,手机举着,对着外面路过的田野在拍什么,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干净清秀,怎么看都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鞋子也是,陈婷继续,声音越来越小,像在分享一个刚发现的小秘密,她昨天穿的那双短靴,我在手机上查了,意大利的牌子,限量款,国内没有专柜,代购价至少八千多起步。今天换的那双小白鞋,看着普通吧?那个牌子也是国外奢侈品大牌,一双基础款也要两万多。
所以她家里真挺有钱的?我满脸疑惑的问道。
至少是不缺钱。陈婷点了点头,而且你不觉得一个现象很奇怪吗?她一个人出来跑这么远,家里人不担心她吗?她虽然吃东西不讲究,可能图的一个新鲜感,但是穿衣服却不将就,说明什么?说明她这种消费水平是骨子里的习惯,不是临时装出来的。
这话倒是有道理。真正装有钱的人,往往会在饭钱、住宿这些小事上抠抠搜搜,反而在打扮上用力过猛。
陆爽恰恰相反——她住便宜的客栈,吃路边摊,从来不挑,但身上穿戴的那些东西,虽然很低调,但全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她自己好像根本没当回事。
还有一件事儿,陈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天我在她手机屏幕上瞥了一眼,她那个微信界面的聊天记录里,有一个群叫清北金融系23级
我愣了愣:清北金融系?这么说她真的是清北大学的学生?
嗯。极有可能,清北大学金融系也是国内顶尖的,能进这个专业学习的,家里都有背景,金融专业和其他专业不一样,如果家里没背景,没经济实力,学这个专业,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我不仅有些惊讶,面前那个蓝头发、精神小妹打扮、在雪山上差点缺氧晕倒的小姑娘,竟然是清北大学金融学院的高材生?
这反转让我一时有些词穷。
你确定没看错?我问。
不会错,她还跟群里的同学聊了好一会儿呢!陈婷笃定地说。
我没有说话,下意识地又看了陆爽一眼。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机,头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着,像是打盹了。
晨光从玻璃外面洒进来,落在她那一头蓝色的发梢上,像一个安静的、被遗落在角落里的秘密。
我就是……挺想不通的,我说,她家里既然那么有钱,自己又考上清北了,哪来的那么大压力,要一个人出来放松心情,还撒谎骗父母?
压力这东西,每个人面对的都不一样。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在她看来或许就是压力。陈婷顿了顿,继续说,你想想,一个从小被家里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女孩,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家里条件又好,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走一条金光闪闪的路。但她要是不想走那条路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把这两天跟陆爽相处的点点滴滴重新过了一遍。她好像特别向往那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唯独不像一个分分秒秒都有巨额资金进账的金融精英。
你说她家里会不会是某个金融财团?我随口说了一句。
陈婷想了想:有这个可能。金融系、财力丰厚、家里对她管控严格——你对上号了没有?
对上什么号?
咱们江海市也有那种家庭,孩子从小什么事都安排好了,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以后进谁的单位、嫁什么人,每一步都铺得明明白白的。陈婷轻轻叹了口气,看起来很风光,但如果那个孩子自己不想按照这条路走……那就跟笼子一样。
大巴车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从农田慢慢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又变成了远远能望见轮廓的山脉。阳光在天上铺展着,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靠回座椅上,脑子里有些乱。陆爽那张笑嘻嘻的、似乎什么都无所谓的脸,在这一刻忽然多了一些我之前从未察觉的厚度——像一张轻飘飘的纸,翻过来才发现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只是过去一直没注意到而已。
到了大理再说吧,我捏了捏陈婷的手,不管怎么样,那都是她的私事,咱们也不便问太多。
陈婷点点头,靠在我肩上。轻轻打了个呵欠。“我先睡会儿,到了叫我。”
“嗯,你睡吧!”我点了点头。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融融的,晒得人眼皮发沉。
前面的位子上,陆爽的头靠着玻璃窗一颠一颠的,蓝头发跟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像是睡着了。
窗外的天空很蓝很蓝,云层稀薄而高远,像被风扯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不急着去什么地方。
公路前方,大理的方向,远远已经能看到苍山模糊的轮廓了,青灰色的山脊在线条上延展着,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白光,像一条睡着了的龙正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
我闭上眼睛,靠着陈婷的头发,也慢慢沉进了浅浅的睡意里。耳边是大巴车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车厢里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翻个身,说句什么含混的话,又被发动机的声音给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