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那是周二的下午，我去市政府开一个协调会，散会的时候还不到四点。
我开车回家，路过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商业街时，我然心血来潮，想去逛逛，给陈婷还有乐乐买点什么。另外我还想一个人走走。
开了一下午的会，议题又是那些扯皮的事儿，耳朵嗡嗡的。我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让脑子清空一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出去。
商业街的人不多，毕竟是大下午的，该上班的都在上班。我沿着街边慢悠悠地走，路过一家星巴克、一家优衣库、一家华为专卖店，然后在转角处的一家西餐厅门口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这家西餐厅有多特别，而是因为我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赵依依。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
我虽然意外，感觉世界还是太小了，毕竟前几天刚见过赵依依，没想到在这又见到她了。
看来她是在跟别的男人约会，我不想让她发现我，转身想走，但那个年轻男人的侧脸却让我脚步停了下来。
他很年轻，二出头的年纪，至少比赵依依要年轻。男人五官轮廓分明，皮肤白净，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臂。
他的头发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看着随意其实很有造型的短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阳光得像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明星一样。
他正对着赵依依说着什么，表情生动而热切，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像是在讲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他看赵依依的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隔着一条马路我都能读懂里面的内容——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一个他喜欢的女人时才会有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赵依依单手托腮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那个笑容我很熟悉，是她觉得一个人有趣时才会露出的表情，完全不是应酬式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喜欢的那种笑。
年轻男人说了句什么，赵依依笑了，笑得肩膀微微抖动。她伸手在年轻男人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拍一个熟稔的朋友，又像……又像在安抚一只过分热情的小狗。
年轻男人被这一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眼睛里的光更盛了，笑容也更大了。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嫉妒。我对赵依依早就没有那种占有欲了，这一点我很清楚。但也绝对不是毫无波澜。这种感觉很复杂，像是你从前养过的一盆花，你把它放在阳台上精心照料了很久，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你不再养了，把它送走了。过了很久，你在别人家的阳台上看到它开了花，开得很好，甚至比在你手里的时候还要好。
你是该高兴的。但是你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会有一点点、一点点说不出的滋味。
我在街对面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决定离开。这不是我应该打扰的场景，赵依依有她的生活，有她的新朋友，我应该做的就是转身走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年轻男人的目光恰好扫过窗外，跟我对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跟赵依依说了句什么。赵依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表情明显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微妙的、不太自在的顿住。
她收回目光，对年轻男人说了两句话。年轻男人点了点头，站起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了。
赵依依朝窗外招了招手。这是让我进去的意思。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推门走进了西餐厅。冷气开得很足，跟外面的暑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走到赵依依对面的位置坐下，桌面上还摆着两杯没喝完的饮品和一份被吃掉了一半的提拉米苏。
“这么巧，”赵依依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也来这边逛街？”
“我开了一下午会，脑袋嗡嗡的，时间还早，路过这里，就想着来这转转，没想到遇到了你。”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是吗？你不会是跟踪我吧？”她笑着调侃道。
“开什么玩笑，真的是巧合。你跟那个男生在约会吗？”我随口问道。
“额，算是吧！”
她轻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化浓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唇釉。这个打扮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邻家姐姐，而不是在商场叱咤风云的女总裁。
“他叫路然，”赵依依说，“去年毕业的名校生，现在是我的助理。人很聪明，做事也利索，就是有时候热情过头了，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看得出来，”我说，“他好像很喜欢你。”
赵依依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看出来了？”
“他那双眼睛就差焊在你身上了！”我说，“我不是瞎子。”
赵依依被我这句直白的话逗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声里有一种松弛的、没有防备的东西。她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表示无奈。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她问。
“不是我来找你，”我纠正她，“是你跟我打招呼，我才进来的，看来是我理解错你的意思了。我只是想过来打个招呼，没别的意思。”
“那打完招呼了，你可以走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但我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我没有动。
“你跟他在一起了？”我问。
赵依依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了然。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摆出了一个防御性的姿势。
“这跟你有关系吗？”她的语气微微有些冷。
“没有，”我说，“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总得问一句。”
“认识这么多年，”赵依依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个有些讽刺的弧度，“张宇，你知不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像我爸？”
我被她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