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端着那只青瓷茶碗,迟迟没有开口。
他垂着眼,只看水面上浮着的几片粗茶。
郭嘉闲坐在一旁,拈了块干果送入口中,嚼得很慢。
他也在等。
书房里只剩铁炉里的炭火声。
啪。
啪。
偶尔一两点火星炸开,声音不大,却越发衬得屋内安静。
这份沉默,足足压了半盏茶功夫。
曹操坐得笔直,两手平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案几边缘。
他本想借着闲谈的由头,从林阳嘴里套几句破局之言。
可对面这小子偏偏稳得很。
一口一口抿茶,半点追问的意思都没有。
做臣子的,最怕主君不开口。
可林阳虽然挂着官职,但却不是曹营臣属。
今日反倒成了曹操被晾在一旁。
良久,林阳忽然搁下茶碗。
瓷底磕碰木案,“笃”的一声清音。
“兄长以为,司空如今,欲图霸业,还是想要匡扶汉室?”
一句话,没有半点铺垫。
像一柄没有开锋的冷刀,直直压在案上。
郭嘉手里的茶碗停住。
茶水轻轻一晃,荡开几圈细纹。
他没有喝,只慢慢将碗放回木案。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曹操脸上。
曹操眼角的皮肉轻轻一跳。
他想笑。
可那点笑意刚到嘴边,就硬生生卡住了。
图霸业。
还是扶汉室。
天下谁不在问?
天下谁又敢当面问?
这问题,是曹营最不能摆上台面的死结。
官渡大胜之后,曹操威望压过诸侯,手握天子,号令朝廷。
这问题,天下诸侯暗地里都在猜,可没人敢当面摆上台面。
这件事绕不过去。
偏偏谁碰,谁都要烫手。
曹操抬手覆住额头,顺势将身子往后靠了些。
他没有正面回答。
沉吟片刻后,他拧着眉,指腹慢慢摩挲杯沿,反将话头推了回去。
“为兄愚钝。”
曹操抬眼,语调平稳。
“依澹之之见,司空意欲何为?”
反客为主。
上位者用惯了的手段。
你问我心意?
我便先问你判断。
话音刚落,林阳直接笑出了声。
不是敷衍,也不是客套。
是真觉得有些好笑。
他抬手朝曹操一指,声音清朗,半点不避讳。
“兄长啊兄长,司空那般信重于你,视你为心腹股肱。”
“你怎在此事上,反倒犯了糊涂?”
曹操从容的神色,当场顿住。
他原本已经备好了说辞。
无论林阳分析天下形势,还是剖开汉室名分,他都有话可接。
偏偏林阳不接这盘棋。
上来先骂他糊涂。
这一下,完全不按套路来。
郭嘉差点被干果呛住,赶紧端茶压了压。
林阳却不管曹操神情如何。
他探身过去,拿起茶壶,将曹操面前那只空了半截的茶盏斟满。
热气从碗口升起,薄薄一层,隔在两人中间。
“此事,本就不是如今司空该想之事。”
林阳放下茶壶,语气淡了下来。
“这是司空帐下谋臣该想之事也。”
十几个字,轻飘飘地将千斤重担拨至一旁。
曹操怔住。
郭嘉握着茶碗的五指,也慢慢收紧。
匡扶汉室,还是成就霸业。
历朝历代,这种诛心之问,向来都被认为在主君一念之间。
权臣一步走错,便是乱臣贼子。
一步走对,便是开国之基。
可到了林阳嘴里,这道死题,竟不该由曹操来答?
曹操很快回过味来。
他身子往前一探,木凳腿在地砖上划出一声闷响。
“澹之不妨细说。”
“也好让为兄心里有个底。”
林阳收了笑意。
他坐直身子,面容也肃了几分。
右手伸出两指,在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咚。
咚。
声声落在屋内,像敲在人心口。
“这些话,本不该与兄长提。”
“毕竟有揣测之嫌。”
林阳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楚。
“但二位兄长既为司空近臣,时时都要明白主公心意。”
“不然做事一旦踩错线,轻则失宠,重则招祸。”
他停了停,目光先看曹操,又看郭嘉。
“我今日讲与你们听,你们自己知晓便可。”
“切莫传到司空耳中,也莫在旁人面前搬弄。”
“免得惹来不必要的祸端。”
曹操与郭嘉对视一眼。
二人没有多言,只齐齐点头。
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又压低几分。
外头北风撞在窗棂上,吹得糊窗的皮纸呼啦作响。
“如今司空帐下谋臣,分为两类。”林阳竖起右手食指,炉火从侧面打过来,映亮他半边侧脸。
“其一,是将司空视作大汉擎天之柱。”
“这类人投靠辅佐,为的是匡扶汉室。在他们心中,天下终归是刘氏的天下。司空之功再大,也是汉臣之功。”
林阳停顿了一拍。
“比如,荀令君。”
曹操颔首。
这句话分毫不差。
今日在司空府内堂,荀彧那一席入宫献捷的进言,就是铁证。
天子久居深宫,主公当亲往告慰。
荀彧所言句句在理,却字字守着汉臣的本分。
林阳收回食指,随即竖起中指。
“还有一类人。”
他的嗓音压低,落在耳中,好似铁钉扎入厚木。
“无论这天下姓刘,还是姓曹,还是姓旁的什么。都无关紧要。他们要的,只是辅佐曹公,成就霸业。”
“换言之,就算司空他日有僭越之意,这群人不仅不拦,还会亲手将那件衣服披在他身上。”
说完,林阳抬起头。
“比如同样出自荀氏的荀攸荀公达。”
他没有在此处停留,而是转过颈项,看向坐在一旁的郭嘉。
“还有奉廉兄的兄长,郭奉孝。”
郭嘉背脊的线条骤然绷直。
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郭奉孝。
他自己。
自小熟读经史,满腹奇谋诡策。
袁绍营中走过一遭,他嗤之以鼻。
转投曹营,那是看中曹孟德胸中那一统八荒的气概,并非那张绣了金龙的大汉破旗。
汉室死活,关他底事?
他郭嘉看中的,是可以施展毕生所学的雄主。
林阳隔着案桌,一语道破他的命脉。
郭嘉沉默了一息,随后上下颌一动。
他点了点头,承认了林阳的剖判。
炭炉里发出一声脆响,一块烧得酥脆的炭核四分五裂。
火星溅在铁炉沿上,亮红须臾,随之化为灰烬。
曹操将郭嘉的神态尽收眼底。
再去看林阳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心里像被锐器狠刮了一下。
他这位小兄弟,从未踏入司空府半步。
没见过朝堂争辩。
没听过内堂密议。
只凭外头零星传闻,竟把曹营里最要命的谋臣分野,看得如此清楚。
荀彧与荀攸同出颍川荀氏。
旁人只看他们同宗同族,皆是曹营重臣。
可林阳却能一刀劈开。
一个守的是汉室名分。
一个看的是成败大势。
曹操端起茶盏,茶汤入口,已经不如先前滚烫。
可他胸口那股热意,反倒一点点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