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村口的老槐树下,传来了拐杖戳地的“笃、笃”声。
陈砚转头看去,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一根拐杖,正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
老人脸上布满了皱纹,背也有些驼了,腿脚看着很不利索,走一步都要晃一下,可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山里人的淳朴与透亮。
是霍老根。
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割裂感瞬间涌了上来。
就在不久前,在三十年前的时空里,这个男人还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年汉子,身板硬朗,能扛着百十来斤的山货走几十里山路去镇上,会笑着喊他“小砚哥”,会带着他去集市卖货。
可眼前,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六十多岁、垂垂老矣的老人,连走路都要靠着拐杖。
三十年的时光,就这么直白地、残酷地铺在他面前,让他恍惚得几乎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他定了定神,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与小心翼翼:
“老根……叔。”
这一声称呼,喊得他心里发酸。三十年前,他跟着屯里的人一起喊他老根哥,可现在,他只能喊一声叔。
霍老根停下脚步,拄着拐杖,怔怔地望着他,望了很久很久。
他的记性很好,哪怕过去了三十年,哪怕眼前的少年,和当年那个冬天突然出现在屯里、救了全屯人的少年,长得一模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屯里人都传,当年是山里的神仙下凡,除了朐家恶霸,救了全兴岭的百姓。
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神仙,是个叫陈砚的少年,是个外乡来的训练家,住在隔壁霍家,护了霍家一家,也护了整个屯子。
良久,霍老根忽然释然地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三十年过去了,陈砚还是当年的少年模样,没有问他当年去了哪里,更没有深究这一切匪夷所思的原因。
他只是拄着拐杖,对着陈砚点了点头,像当年一样温和地开口:“你回来了。”
一句“回来了”,瞬间击溃了陈砚心里所有的恍惚与怅然。
他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问出了那句他最想问的、在心里盘桓了一路的话:
“老根叔,灵儿……霍家的灵儿,她还好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三十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红着眼眶攥着他的袖口,舍不得他走,把他讲的每一个故事都记在心里,把那本宝可梦图鉴当成了最珍贵的宝贝。
三十年过去了,她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平安顺遂地长大?有没有放下当年的执念,过好自己的人生?
霍老根听到他问起灵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满满的骄傲与欣慰,开口道:
“好,那丫头好得很,有出息了。”
“你走后,屯里请了教书先生,她就拼了命地读书,是咱们屯里第一个考出山沟的孩子,去了大城市,见了大世面。”
老人的语气里满是自豪,顿了顿,又补充道,“前几年她还回来过,出钱给乡里盖了精灵中心,请了专门的医生,不光给人看病,也给山里的精灵治伤。
屯里的学堂,也是她捐钱翻新的,孩子们现在都能在亮堂的教室里读书了。”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屯子深处。那里有一栋崭新的白房子,是整个屯子里最显眼的建筑,正是灵儿捐建的精灵中心。
老人嘴里,一直说的是“精灵”,而不是“宝可梦”,就像这山里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守着老辈子的称呼,也守着当年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陈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着那栋在风雪里格外醒目的白房子,心里瞬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酸涩,有放下心来的安稳,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当年最担心的,就是小姑娘困在那段年少的相遇里,困在这深山里,一辈子走不出来。
可现在看来,他留下的那点光,没有困住她,反而成了她往前走的勇气。
她没有困在那个冬天里,而是追着他讲过的山外的世界,一步步走了出去,活成了很厉害的人,还反过来,用自己的力量,守护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她好好长大了,平安,顺遂,有出息,活成了他当年希望的样子。
这样就好。
霍老根看着他失神的样子,又笑了笑,补充了一句:
“那丫头,每年都会回来,给她爹娘上坟,也总跟屯里的孩子说,很多年前,有个从山外来的哥哥,给她讲了外面世界的故事,救了咱们全屯的人。”
“她没忘了你,我们全屯的人,都没忘了你。”
陈砚松了口气,他真怕自己走后灵儿受影响一蹶不振。
看向村口的那棵老槐树,风雪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树干上的刻痕早已被岁月磨平,可那份恩情,那份记挂,却在这片土地上,流传了三十年。
他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没留下名号,没接受感激,可还是有人记了他一辈子。
那个当年黏着他、喊他砚哥的小姑娘,把他留下的光,变成了自己的力量,又照亮了更多的人。
旁边的林浩和顾南辰,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们能感受到陈砚情绪里的波澜,也能从这寥寥数语里,猜到三十年前,这片深山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又温柔绵长的故事。
陈砚最后看了一眼屯子深处的精灵中心,看了一眼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槐树,随即收回了目光,对着霍老根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边的顾南辰和林浩:
“我们走吧。”
两人应声,跟着他一起,转身朝着屯外走去。还有索罗亚克和其他伙伴,都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边,一步不离。
风雪还在漫天飞舞,可前路的方向,早已清晰。
三十年前的风雪早已散尽,可那些留在时光里的温柔与善意,永远都不会被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