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寂静的河汊中随波轻荡,芦苇的阴影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老渔夫哈桑那双在黑暗中格外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汪臧海,重复了他的问题,声音沙哑而沉重:“你们……真的在找那些‘古老的东西’?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汪臧海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们追寻的不是财富,而是被尘埃掩盖的智慧,以及……一个文明的足迹。我们知道其中蕴含危险,但也相信,真正的知识不应永远沉睡。” 他再次展示了那件小巧的青铜器物,“看来,老人家您认得此物,或者……认得它所代表的含义。”
哈桑沉默了良久,只有烟斗里暗红的火星随着他沉重的呼吸明灭。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烟雾,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示意汪臧海四人跟上,将小船撑向芦苇荡更深处,最终停靠在一个几乎被植被完全掩盖的、半浸在水中的废弃木屋旁。木屋搭建在几根深深打入河床的木桩上,看似摇摇欲坠,内部却别有洞天,储存着一些简单的渔具、风干的鱼获和干净的饮水。
在木屋内一盏昏暗的油灯下,哈桑的脸显得更加沧桑。“我祖上世代在这锡尔河上讨生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些故事,只在我们这些‘水老鼠’之间口耳相传。你们手里的那种纹路……我小时候,在我曾祖父留下的一本用油布包裹的破烂册子上见过类似的画。他说,那是‘河神’的印记。”
“河神?”王琰疑惑。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神仙,”哈桑摇摇头,“曾祖父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群能‘驾驭水与火’,在河底建造宫殿的‘聪明人’留下的标记。他们说,这条河……不,是这片大地之下,藏着一条看不见的‘龙脉’,那些‘聪明人’能通过特殊的‘青铜器’和‘星图’,从‘龙脉’里汲取力量,甚至……改变水流,让城池升起或沉没。”
“改变水流?沉没城池?”阿卜杜勒老爹震惊道。
“传说罢了,”哈桑磕了磕烟斗,“不过,曾祖父那本册子里,确实画了一些奇怪的图,有在河底行走的巨人(可能是潜水装置或大型机械的夸张描述),有发光的、像树根一样盘绕在河床上的金属管子……册子最后几页,指向了一个地方——就在这白水台下游不到十里的河段,有一处被称为‘沉睡之眼’的漩涡区。传说那里就是一座沉入河底的古城的‘气眼’所在。”
他看向汪臧海:“你们要找的,是不是就是那种沉没的东西?如果是,我劝你们放弃。那漩涡邪门得很,水性再好的人下去也难上来,河床情况复杂,暗流能把人撕碎。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商盟’的人,最近也在偷偷测量那片水域,似乎……也对水底的东西感兴趣。”
汪臧海与阿卜杜勒老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商盟”的触角比他们想象的伸得更远,其目的也愈发值得警惕。
“我们必须去看一看,”汪臧海沉声道,“并非一定要下水,但需要确认那里的情况,了解‘商盟’的进展。哈桑老爹,您能否带我们靠近观察?我们可以支付足够的报酬。”
哈桑犹豫了很久,看着窗外漆黑的河水,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看在你们不像那些贪婪的鬣狗……明天凌晨,天亮前最暗的时候,我带你们去‘沉睡之眼’的外围看看。但说好,只远观,绝不靠近漩涡中心!而且,这是最后一次,之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协议达成。汪臧海让王琰返回上游营地,通知赵斥候和李青,让他们明日清晨设法正常通过“商盟”渡口过河,在对岸预定的地点汇合。自己则与阿卜杜勒老爹、沙赫拉兹留在哈桑的木屋,等待凌晨的行动。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河面上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哈桑驾着小船,载着三人悄无声息地滑向下游。他技术高超,船桨入水几无声音。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河水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同,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从水底传来。
“快到了,”哈桑示意放慢速度,指向前方,“看那里。”
借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鱼肚白,众人看到前方的河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直径约有二三十丈,中心幽深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周围的水流被拉扯着,形成一道道危险的辐合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和金属混合的奇特气味。
“那就是‘沉睡之眼’,”哈桑语气凝重,“你们感觉到的怪味,有时候会更浓。老辈人说,那是河底‘龙脉’喘息的味道。”
汪臧海仔细观察着漩涡,以及两岸的地势。他发现漩涡一侧的崖壁颜色深暗,岩层结构似乎与周围不同,隐约能看到一些非自然的、规则的几何形状凹陷。“看那崖壁……似乎有开凿过的痕迹,而且……上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反光?”
沙赫拉兹目力极佳,凝神望去:“先生,好像……是嵌在石头里的金属?颜色发暗,但形状很规整。”
就在他们试图看得更清楚时,阿卜杜勒老爹突然低喝:“有船!上游有船下来!速度很快!”
只见上游方向,两艘比哈桑小船大得多的、船身覆盖着深色篷布的快船,正顺流而下,径直朝着“沉睡之眼”的方向驶来!船头站着几个身影,穿着并非“商盟”的蓝色短褂,而是更加利落的黑色劲装,手中拿着类似长竿的仪器,正在探测水流。
“不是‘商盟’的人……”哈桑脸色一变,“是‘灰隼’!帖木儿汗的‘灰隼’!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灰隼”的快船在距离漩涡尚有一段距离时便开始减速,似乎也在谨慎观察。他们显然也发现了汪臧海等人的小船,几道锐利的目光立刻投射过来。
“快走!”哈桑毫不犹豫,立刻调转船头,奋力将小船划向最近的芦苇荡。“被‘灰隼’盯上就麻烦了!”
小船险之又险地没入茂密的芦苇丛中。透过芦苇缝隙,可以看到那两艘“灰隼”的快船并未追来,而是继续围绕着“沉睡之眼”区域进行探测,显然他们的主要目标也是河底的秘密。
哈桑一路无话,直到将汪臧海三人送回靠近营地的河岸,才沉声道:“你们也看到了,‘灰隼’都出动了。这潭水比你们想的深得多,也浑得多。听我一句劝,别再掺和了,尽快离开这里。” 他接过阿卜杜勒老爹递过的酬金,深深看了汪臧海一眼,便撑船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与茫茫芦苇之中。
汪臧海望着哈桑消失的方向,以及远处那隐约传来轰鸣的“沉睡之眼”,心中波澜起伏。锡尔河底可能沉没的古城、“商盟”与“灰隼”的相继出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青铜树文明的遗迹及其蕴含的秘密,正在被多方势力角逐。而他们,已然身处这场风暴的边缘。
与赵斥候、李青在对岸顺利汇合后,小队没有停留,立刻沿着卡西姆地图标示的南线,继续向撒马尔罕进发。白水台的经历让他们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必须尽快抵达目的地,找到纳斯尔,或许只有借助他家族在撒马尔罕残存的关系网,才能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找到一丝破局的希望。身后的锡尔河奔腾不息,河底的秘密与岸上的纷争,都预示着撒马尔罕之行,绝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