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忽毡城喧嚣的灯火被远远甩在身后。汪臧海小队六人借着星光,沿着锡尔河畔的荒僻小径急速西行。河水在黑暗中汩汩流淌,反射着微弱的星芒,如同一条蜿蜒的银色巨蟒。身后那座看似繁华的商埠,此刻在他们眼中已化作一张危机四伏的巨网。
“不能走常规商道,”汪臧海展开卡西姆提供的地图,借着月光指向一条沿着河南岸、穿行于丘陵与湿地间的隐秘小路,“‘商盟’眼线遍布主要干道,我们必须绕行。”
这条小路崎岖难行,时而需穿越茂密的芦苇荡,时而需攀爬陡峭的河岸。队伍沉默而迅捷地移动着,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赵斥候和王琰轮流断后,仔细抹去队伍留下的痕迹,并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追踪者。
连续两日不眠不休的急行军,人困马乏。在第二日深夜,他们在一片茂密的胡杨林深处停了下来,决定短暂休整几个时辰。篝火被严格禁止,众人只能依靠冰冷的干粮和有限的清水补充体力。
“那个送信的小乞丐……会是谁的人?”李青靠着一棵粗壮的胡杨,低声问道,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阿卜杜勒老爹沉吟道:“能在‘商盟’眼皮底下传递消息,并且知晓我们落脚点的……要么是伊本·西那学院在忽毡残存的、未被发现的力量,要么……就是另一股也想利用我们,或者不想我们这么快落入‘商盟’手中的势力。”
沙赫拉兹擦拭着他的弯刀,冷然道:“无论是谁,忽毡我们是不能再回去了。卡西姆的突然消失,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警告。”
汪臧海没有参与讨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地图和那封警告信上。卡西姆提供的路线虽然隐秘,但并非万无一失。“商盟”势力庞大,对周边地区的控制力未必弱于城内。他必须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在前方某个必经之路,可能已经有埋伏在等待。
第三天拂晓,队伍继续出发。当日下午,他们抵达了一处名为“鹰嘴峡”的险要之地。这里是两条丘陵山脉的夹缝,锡尔河在此收窄,水流湍急,轰鸣声震耳欲聋。卡西姆的地图上标注,有一条古老的栈道可以绕过最险峻的河段,但栈道年久失修,极其危险。
“走栈道,还是冒险涉水?”王琰看着奔腾的河水,眉头紧锁。
“栈道。”汪臧海果断决定,“水流太急,水下情况不明,驼马无法渡过。而且,若真有埋伏,他们也必定认为我们会选择更容易通行的水路或绕行更远的山口。”
栈道果然如描述般险峻,开凿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仅容一人贴壁缓行,脚下便是咆哮的激流和嶙峋的礁石。部分木制桥段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众人将身体紧贴岩壁,用绳索互相连接,一步步艰难挪动。
就在队伍行进到栈道中段时,异变陡生!
“嗖!嗖嗖!”
几支强劲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对岸崖壁的灌木丛中射出,目标直指队伍中的汪臧海和李青(因负责物资,行动稍缓)!
“敌袭!隐蔽!”赵斥候厉声大喝,同时拔出短刀格开一支射向汪臧海的弩箭,箭簇与刀刃碰撞出刺目的火星。
王琰和沙赫拉兹反应极快,瞬间将汪臧海和李青扑倒在栈道内侧,弩箭“夺夺”地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阿卜杜勒老爹迅速解下背上的弓,凭借感觉向对岸弩箭来处连发数箭进行压制。
袭击者隐藏在河对岸茂密的植被后,借助水声掩盖了弓弦声,位置刁钻,极难反击。弩箭虽不再如最初般密集,但时不时冷射一箭,精准而致命,显然是想将他们困死在这险峻的栈道上。
“不能停留!冲过去!”汪臧海观察了对岸地形后,迅速做出判断。栈道前方约五十丈外,有一处向内凹陷的、可以躲避箭矢的岩洞。
赵斥候和王琰打头,用随身携带的小圆盾护住要害,冒着不时射来的冷箭,快速向前突进。沙赫拉兹和阿卜杜勒老爹则负责断后掩护。汪臧海和李青居中,紧跟着前锋。
弩箭不时从耳边呼啸而过,钉入岩壁。一名袭击者似乎发现了他们的意图,集中火力向领头开路的赵斥候射击。一支弩箭穿透了木盾边缘,擦着赵斥候的手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赵斥候闷哼一声,动作却毫不停滞。
眼看就要抵达岩洞,栈道却在此处出现了一段约三丈长的断裂,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看起来并不牢靠的独木横亘在深渊之上!
“我先过!”王琰毫不犹豫,深吸一口气,施展轻身功夫,如同狸猫般敏捷地踏上了独木。独木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身形稳定,几个起落便安全到达对岸,迅速固定好携带的绳索。
有了绳索借力,后续众人依次惊险地渡过了断口。当最后一人——阿卜杜勒老爹刚刚跃入岩洞的掩护范围时,对岸的弩箭袭击戛然而止。袭击者似乎意识到失去了地利,并未纠缠,迅速撤离,只留下峡谷中依旧轰鸣的水声。
“他们退了。”赵斥候捂着流血的手臂,靠在岩壁上喘息。
王琰为他检查伤口,幸好只是皮外伤。“是专业的杀手,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汪臧海面色凝重。这次伏击印证了他的最坏猜测。“商盟”不仅消息灵通,而且能动用如此专业的武装力量,其背景之深,远超寻常商会。他们前往撒马尔罕的路,恐怕将步步惊心。
在岩洞中简单处理了伤口,确认对岸再无动静后,小队不敢久留,迅速穿过了鹰嘴峡剩余的路段。
脱离险境后,他们在峡谷西侧出口附近的一处隐蔽河湾再次休整。李青清点物资,发现驮马在混乱中丢失了一匹,所幸大部分紧要物品都由人员分头背负,损失尚可接受。
汪臧海摊开地图,目光落在下一个关键节点——一个位于锡尔河与另一条支流交汇处的、名为“白水台”的古渡口。按照计划,他们将在那里寻找渡船,过河后继续沿南岸前往撒马尔罕。
“白水台是交通要冲,‘商盟’在那里必有布局。”阿卜杜勒老爹忧心忡忡。
“我们必须去,”汪臧海沉声道,“这是卡西姆地图上标注的、前往撒马尔罕南线最合适的渡口。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越是他们以为我们会避开的地方,有时反而越容易找到突破口。我们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商盟’在白水台的具体力量,甚至……或许能反向利用他们的网络。”
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可以在白水台,演一出戏,给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看。
休整一夜后,小队再次启程。鹰嘴峡的伏击如同一个沉重的警示,也让他们的目标更加明确——必须尽快抵达撒马尔罕,那里既是危险的中心,也可能是一切谜题的最终解答之地。而通往那座传奇都城的每一步,都需在刀尖上行走。锡尔河的流水依旧奔腾不息,载着暗流与秘密,流向西方的金色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