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卡走上螺旋石阶。
靴底敲在粗糙的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一声,又一声,像心跳。
越往上,空气越不一样——底层那股混着霉味、汗酸和劣质油脂的闷浊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带着淡淡松木香的洁净。
路上遇到几个仆从。他们看见尤里卡,眼神和以往不太一样——不再是纯粹的蔑视,而是混杂着羡慕、嫉妒,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打量。
“巫师大人……”一个年轻男仆低声对同伴说,随即被瞪了一眼,慌忙低下头继续擦洗石栏。
有两个年轻女仆,正抬着一篮浆洗好的亚麻布往上走。她们看见尤里卡,竟慌忙避开了一侧,点头致意。
“巫师老爷……”
尤里卡没停步,也没低头。
他走到城堡主堡顶层,书房那扇雕花木门前时,呼吸已经平稳下来。门边站着两个女仆,正是罗莎琳德手下那对沉默的影子。
年长些的那个抬眼看他,棕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西里尔少爷吩咐,”她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诵经文,“你如果来,直接进。”
她侧身,伸手推门,门轴转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尤里卡知道,这是用上好的油脂保养过的痕迹。
他迈步走进了房间。
热浪与松木香扑面而来,瞬间蒸干了尤里卡从阴冷走廊带来的寒气。
壁炉里的火正旺,跳跃的火光将整个房间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暖金色,连空气都微微扭曲,一切都温暖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西里尔就坐在那片光晕里。
晨光从他身后的高窗漫进来,轻轻给了他的轮廓描上一层金边。他身着深蓝色常服,料子柔软又昂贵,衬得那皮肤白得像冬日初雪,细腻得近乎易碎。水蓝色的头发有些松散,发梢泛着微光。
贵族少年手里拿着一本厚书,听到声音,抬起了眼。
—— 又是那种眼神。
尤里卡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贵族常见的审视或傲慢,也没有唐纳他们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西里尔少爷就坐在那猩红金边的高背椅子上,抬头看着他,银色的眼眸像两面冬日的湖面,平静,空旷,清晰地倒映着炉火,却唯独映不出他尤里卡·黑尔此刻的紧张与狼狈。
仿佛走进书房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我以为,”西里尔合上书,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干净,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你昨天就会来。”
书被他随手放在膝上。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烫银的字写着尤里卡看不懂的内容。书角有个小小的红色礼帽印记。
尤里卡喉咙发干。他该说什么?解释自己需要时间消化那巨大的天赋鸿沟?解释自己在底层仆役房里的辗转反侧?还是解释……他其实有些害怕再来面对这双眼睛?
“不过,”西里尔站起身,那本书滑到天鹅绒椅面上。他走向壁炉边的矮桌,步子不紧不慢,“现在也不晚。”
尤里卡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责怪,也寻不到一丝宽容,贵族小少爷仅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甚至没有用什么文雅的修饰单词。
现在?他咀嚼着这个词。这个“晚”,是指没有第一时间来表忠心,还是指……别的什么?这位少爷的每句话都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割不伤人,却让人摸不清到底该防备哪一面。
壁炉边的矮桌上摊着几张羊皮纸,墨迹未干,细密的符文和图表挤挤挨挨,有些旁边还用更小的字做了注解。羽毛笔斜搁在墨水瓶沿,笔尖还凝着一滴欲坠未坠的墨。
西里尔在桌子后的椅子上坐下,位置有些高,少年的脚悬空,小皮靴尖头堪堪点在地毯上。但这并不影响贵族少爷发号施令,他说:
“过来。”
尤里卡跟着走过去,靴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炉火的热浪烤得他脸颊发烫,方才在阴冷走廊里积攒的寒意被瞬间蒸干,甚至有些眩晕。
“坐。”西里尔指向对面的椅子。
尤里卡在对面那张天鹅绒面的椅子上坐下,垫子软得过分,他一坐就瞬间下去半截,不得不慌忙挺直脊背,像个笨拙的模仿者。
西里尔已经翻开另一本较薄的书,推到他面前。书页上是复杂到令人头晕的圆形图案,线条嵌套,符号密布。
“《巫师的常识》,‘灰眸里拉’所着 —— 虽然写得有逻辑错误,充斥着个人臆想,但是 ——”他白嫩的手指点在图案中央,粉色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压痕,开口介绍道:
“它能让你了解一些巫师的基础 —— 巫术从不是奇迹,而是规则;魔法也并非虚无缥缈,而是一种可以系统学习、操控、复现的特殊技术。”
“作者本人——那位艾娜女巫提到过,据说在试图验证某个臆想时,把自己变成了非人的怪物。所以,读它,但别全信。辨识有用信息,是巫师的第一课。”
尤里卡盯着那图案,又猛地抬眼看向西里尔。小少爷竟然记得女巫艾娜随口的一句话!这小册子看起来,比茉莉那本故事书里花哨的插画朴素得多,却莫名让人觉得……更真。
“你的暗属性——”西里尔不在意他的眼神,因为这慌乱状态的农奴之子兼原着主角,会更容易被引导。他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人体轮廓图,脑海中央标着一个发光的点,周围辐射出细密的线。
“d级减,意味着你与暗元素的亲和度低。就像是门,比较窄小。”
“但门的大小,”西里尔的银眸转向他,目光精准地锁住他的眼睛,那专注力让尤里卡呼吸一滞,“只决定你能‘看到’多少元素。能把多少元素引出来、控制住,靠的是这里——”
他的指尖移向书页另一侧的人体轮廓图,点在脑海中央一个发光点上。
“精神海。或者说,控制力。这可以通过训练提升,就像你练剑。”
尤里卡盯着那个发光的点。他不懂什么“精神海”,但那幅图让他想起自己练剑时,肌肉绷紧、力量从脚底一路冲到剑尖的感觉——控制,是的,控制。
“你一天练多久剑?”西里尔忽然问。
“……早上一个钟点,傍晚一个钟点。”尤里卡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
为什么?尤里卡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指节上的黑曜石戒指硌得生疼 —— 为什么?
因为不练就会在抢活儿时被打断肋骨,因为不练就永远只是泥地里一块任人踩踏的石头,因为不练……就看不到任何爬出这滩烂泥的希望。
他想起第一次拿起剑时,养父粗糙的大手拍在背上:“小子,拿起这个,不想被人吃,就得学会如何用爪子狩猎!”
尤里卡抬起头,迎上那双冰镜般的银眸。在那片毫无情绪的清澈里,他忽然觉得,一切伪装和借口都苍白无力。
“为了活下去。”他说。声音不高,却像用尽了全力。
说完,他就死死咬住了牙关。在一个生来就拥有一切的贵族少爷面前,承认自己挣扎求存的卑微动机,无异于自揭伤疤。他等待着预料中的轻蔑,或是一丝怜悯的施舍。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一声,爆开几颗火星。
西里尔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大约两三秒。那双银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 不是同情,不是赞赏,而是一种 “哦,这样啊” 的确认感,转瞬就又恢复了平静。
“很好的理由。” 贵族少年只是平淡地回应了他那鼓起勇气的坦白。
“在巫师岛,活下去也是第一要务。”西里尔没做任何评价,他重新坐回椅子,从纸筒里抽出一张空白羊皮纸,拿起了羽毛笔,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随口一问。
尤里卡僵在原地。一股冰火交织的陌生激流猛地窜过他的脊椎,忍不住茫然自问:小少爷他为何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