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
江澈和云崖子穿着黑色连帽风衣,并肩走入城中。
风衣上的暗纹无声流转,将二人的气息层层遮蔽。江澈能感觉到那层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包裹着全身,将他的修为气息压制到了极低的层次,如同一个寻常的散修。云崖子的伪装更加浑然天成,他走在江澈身侧,风衣下的身形模糊不清,如同一团移动的暗影。
不夜城还是那样繁华。
千万盏星辰灵灯悬空长明,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温润而明亮的光辉之中。天河商街上人潮涌动,灵材铺、丹阁、器楼、妖兽行鳞次栉比,叫卖声、交谈声、脚步声汇成一片鼎沸的人声。通天玉阁的琉璃飞檐在灵灯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万米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
云崖子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开口:“到了不夜城也要小心。咱们这次闹的动静太大了。”
江澈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两侧。
二人穿过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侧是高耸的楼阁外墙,墙面上爬满了发光的灵藤。几个路人围在巷口的一面告示墙前,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江澈路过时扫了一眼。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告示墙上贴着一张通缉令。通缉令的材质是某种特殊的灵纸,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将上面的画像和文字映照得格外清晰。
画像上的人,正是他自己。
通缉令上方写着几个大字,笔锋凌厉如刀,透着一股杀伐之气——“通缉要犯·江澈”。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罪名,蝇头小楷,却字字触目惊心。
“江澈,原籍不详,初入中土于焚天谷一战中覆灭下七派之一焚天谷,杀谷主及门下弟子数百人,手段残忍,毁尸灭迹,罪一。”
“囚天殿外务执法长老阴雨楼,于虚空碎岛执行公务时被江澈袭杀,尸骨无存。阴雨楼长老为囚天殿立下汗马功劳,一生恪尽职守,竟遭此毒手,罪二。”
“囚天殿锁魂殿殿主阴无命之胞弟阴无咎,于执行任务途中被江澈残忍杀害,灵魂溃散,连转世之机都被剥夺。阴无咎虽为阴无命胞弟,却从未仗势欺人,为人和善,却被江澈无端屠戮,罪三。”
“囚天殿五尊之一阴海,于中五阁大会期间被江澈以卑劣手段偷袭,肉身崩碎,灵魂湮灭。阴海为囚天殿立下赫赫战功,竟死于宵小之手,罪四。”
“囚天殿五尊之一阴戾,于残戈城执行任务时被江澈伏击,天枢脉被断,双眼被毁,修为尽废,生不如死。阴戾一生忠心耿耿,竟落得如此下场,罪五。”
“太虚剑宗三长老玄烨,于残戈城路过时被江澈无端截杀,头颅被斩,死无全尸。玄烨长老为太虚剑宗奉献一生,竟遭此横祸,罪六。”
“江澈身怀多种源火,以邪法掠夺天地灵物,扰乱天地秩序,罪七。”
“江澈屡次与囚天殿抗衡,杀囚天殿之人,毁囚天殿之事,公然挑衅中土秩序,罪八。”
通缉令最下方,是一行血红色的大字——“凡提供江澈行踪者,赏圣元币千万。凡擒杀江澈者,赏圣元币万万,并可入囚天殿为客卿长老,享供奉之禄。”
落款处盖着一个漆黑的印章,印章上的图案是一扇紧闭的大门,门上缠绕着锁链。囚天殿的徽记。
江澈看了一遍,面无表情。
路人们还在议论。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指着通缉令上的画像,摇头晃脑地开口:“江澈,这是哪来的煞星?囚天殿都敢挑衅,胆子是真肥啊。”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路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中却带着几分卖弄:“你知道个毛线!这江澈的实力可不是一般的强。下七派的焚天谷知不知道?江澈初出茅庐就给覆灭了。还有囚天殿的阴无咎,那可是囚天殿锁魂殿殿主阴无命的胞弟,他的死都和江澈有关系。”
中年汉子倒吸一口凉气:“阴无命的胞弟?那阴无命可是道衍境以上的大人物啊,江澈连他弟弟都敢杀?”
年轻路人又开口:“还有呢。囚天殿外务长老阴雨楼的死,也和他有关系。阴雨楼可是道衍境强者,独臂老人,凶名赫赫,照样死在江澈手里。”
中年汉子听得目瞪口呆,周围的几个路人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这江澈到底什么修为?怎么这么能杀?”
“听说他身怀五种源火,天地灵物都往他身上凑。”
“还有人说他是混沌体质,万年不遇。”
云崖子拍了拍江澈的肩膀,压低声音:“走吧。你的名声早就已经响彻整个中土神州了。”
江澈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二人穿过巷子,走入主城区。
主城区更加繁华。街道宽阔得足以并行十辆战车,两侧的楼阁更加高大华美。行人的衣着也更加考究,随处可见身披金纹锦袍的商会执事、腰佩玉牌的世家子弟。
但江澈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处人群吸引。
前方的十字路口,一大群人围在一面巨大的告示墙前,议论纷纷。那面告示墙比巷口的更大,上面的告示也更加醒目。灵纸泛着淡淡的金光,上面的字迹以灵墨书写,每一笔都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江澈用灵识远远探去。
告示上,同样有他的画像。但这一张与巷口的通缉令不同,上面的文字更加正式,更加庄重,字里行间带着一种评判与赐封的意味。
“江澈。天机阁客卿长老。覆灭焚天谷。身怀五种源火。杀阴雨楼与阴无咎之直接关系者。斩杀阴海。废除阴戾之主要关系者。斩杀太虚剑宗三长老玄烨。多次与囚天殿抗衡。近期收服万劫雷炎。击退金银二老。修为——半步超脱期。”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记录着他的出身与履历:“闯荡大陆不超过十年。出身微末,崛起于碧波城,曾入玄女界,历天机阁,战虚空碎岛,闯残戈城,登雷震神坛。”
最后,是一个大字,以朱砂灵墨书写,笔力千钧,力透纸背。
——“枭”。
围观的路人纷纷惊叹。
“枭!衡箓司的赐封!这可是中土最顶级的封号了!”
“闯荡大陆不超过十年就封枭?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五种源火,半步超脱期,击退金银二老……这战绩,封枭名副其实。”
江澈的目光从告示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另一张告示上。
那张告示上同样有画像,是一个面容刚毅、身材魁梧的男子。画像旁边写着:“大梵。散修。近期一人力敌囚天殿五十余众。修为——造化期,万法界域开辟境。击退天机阁天雨长老。与天机阁阁主天机子平手。”
“特封为——金刚。”
江澈看着“大梵”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至阳至刚的武者。哑风坳中,大梵退出囚天殿,视他为一生对手。如今,大梵的实力竟然已经涨到了这个层次。
云崖子也看到了那张告示。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低声开口:“没想到,他们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江澈偏头看他:“他们?你是指发告示的人吗?”
云崖子点头:“没错。发告示的,就是衡箓司的人。”
“衡箓司?”
“中土的一个宗门。”云崖子解释道,“他们的职责就是记录、评判、赐封号。根据修士的战绩去分析实力,评定层次,赐予封号。你和那个叫大梵的,已经得到了衡箓司的认可。他们这个宗门传承万年,一直干着这个活。中土四极天的封号,也是他们赐的。中土神州的人,都认可这个。”
江澈皱眉:“他们怎么知道的?有的事情都是刚才才发生的。”
云崖子微微侧头,风衣的帽檐遮住了他的面容:“他们的眼线遍布整个中土。比如你现在看着的百姓路人,可能就是他们的人。”
江澈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围观告示的路人。每一张面孔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每一双眼睛都带着好奇与惊叹。但他知道,这些人中,或许就有人正在用隐蔽的方式记录着他的一切。
这时,一个路人忽然大声开口,声音在人群中格外清晰:“江澈这次连累的人可多了!天机阁知道吧?现在正被囚天殿围攻呢!”
旁边一个路人接话:“什么?囚天殿围攻天机阁?什么时候的事?”
先前那人继续道:“就在刚才!那个大梵,刚才还在和天机子比试呢。大梵力敌五十囚天殿的人,就是在天机阁。天机阁可是有大麻烦了。”
另一个路人开口:“这么说,大梵是在帮助天机阁?”
“可不是嘛!天机阁这次得罪了囚天殿,阴无命亲自带人去的,天机阁能不能撑住都不好说。”
江澈听到这里,瞳孔猛然一缩。
他没有任何犹豫,双手猛然一撕。
空间被强行撕裂出一道漆黑的裂缝。裂缝中透出混乱的空间乱流与幽暗的虚无,江澈迈步就要踏入。
云崖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这是干什么?”
江澈回头,目光沉凝:“天机阁有难,我必须去帮。天机子前辈与我的交情极深,他救过我,帮过我,我不能坐视不理。”
云崖子面色凝重,银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担忧:“有没有可能是阴戾故意散布的消息?就是为了引你过去?”
江澈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就算是假消息,我也要去。”
云崖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中,是决绝,是坚定,是明知可能是陷阱也义无反顾的执拗。他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那就走吧。”
二人踏入空间裂缝。
裂缝合拢的瞬间,不夜城的繁华与喧嚣被隔绝在了身后。
神州。天灵族。华亭。
这是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花园。
华亭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却精致得如同一幅工笔细描的画卷。地面由暖白色的灵玉铺成,每一块灵玉都刻着细密的灵纹,灵纹中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将整座花园映照得温润而明亮。花园中种满了奇花异草,有些花朵大如车轮,有些花朵细如米粒,有些花朵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有些花朵在不停地变换着颜色。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花园中央蜿蜒穿过,溪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一种液态的灵光,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流淌时发出如同风铃般的清脆声响。溪流上架着几座小巧的拱桥,桥面由透明的水晶雕琢而成,桥下可以看见游鱼在灵光中穿梭。那些游鱼通体透明,鳞片上流转着七彩的光晕,游动时在身后留下一道道细碎的彩色光尾。
花园的边缘,云海翻涌。站在华亭的任何一处,都能看见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云海之上是湛蓝的天空,天空高处悬挂着三颗太阳——一颗金色,一颗银色,一颗紫色,三色光辉交织洒落,将整座华亭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光影之中。
这里生机勃勃,灵气充沛得几乎凝为实质。
但苏芸不开心。
她坐在花园边缘一座凉亭中,单手托腮,目光穿过翻涌的云海,望向遥远的天际。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只留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的面容比几个月前更加清丽,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镜花水月体质在神州浓郁灵气的滋养下愈发圆润通透。但她的双眼中,那层月白色的光华比从前暗淡了几分,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
她坐在这里,看着花花草草。
那些奇花异草在她面前竞相绽放,灵溪在她脚下轻声流淌,三色阳光温暖地洒落在她的肩头。一切都是美好的,安宁的,无可挑剔的。
但她的脑海中,始终都是江澈。
华亭地面上,忽然出现无数细沙。
沙子从地面缓缓渗出,如同一缕缕金色的溪流,无声地汇聚、凝聚、塑形。金色的沙粒在空气中旋转、交织、重叠,最终凝聚成一个人形。
是吴薙。
他依旧穿着那件土黄色的长袍,面容清癯,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但此刻,他不再伪装成那个佝偻的老者,而是恢复了几分护族大将军的挺拔身姿。他的皮肤依旧干燥皲裂,如同一面久经风沙的古老盾牌。
吴薙落在凉亭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其古老的礼节。
“小姐。有新的消息。”
苏芸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关于天灵族的一切,我都不想再知道了。”
吴薙直起身来,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笃定,几分了然。
“这次的消息,小姐肯定想听。”
苏芸的指尖微微一颤,但依旧没有回头。
吴薙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石上的铭文。
“中土北域,近日一名少年声名鹊起。”
苏芸的肩头微微一僵。
“江澈。衡箓司赐封——枭。修为,半步超脱期。”
苏芸的手指猛然攥紧了凉亭的玉栏。
“他收服了万劫雷炎,击退了苏墟手下的金银二老。中土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他的画像贴满了不夜城的告示墙。”
苏芸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双眼中,那层暗淡了许久的月白色光华猛然亮起,如同云层中破出的明月。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了几分,攥着玉栏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吴薙,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澈哥……他收服了万劫雷炎?”
吴薙点头。
苏芸的目光越过吴薙,望向北方。那是中土的方向,那是江澈所在的方向。她的视线穿过翻涌的云海,穿过三色阳光,仿佛要穿透整片天穹。
她的眼中,有惊喜,有骄傲,有思念,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再也压不住的柔软。
“澈哥。”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重得如同山岳,“没想到,几个月不见,你就达到这个层次。”
她的手从玉栏上松开,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太过用力攥出的红痕。她站在凉亭中,淡紫色的裙摆被云海上升的微风吹得轻轻摆动,碎发拂过脸颊。
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亮了。那双眼睛中重新燃起了某种东西——某种在来到天灵族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是希望。
“吴薙。”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压抑了太久的暗流。
“小姐。”
“你说,以他现在的实力,有资格来天灵族了吗?”
吴薙沉默了一息。他看向苏芸的背影,看着这个自回族之后从未展露过笑颜的圣女。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
“半步超脱期,收服五种源火,击退金银二老,封号枭。”吴薙缓缓开口,“这份实力,放在神州年轻一辈中,也算顶尖。但要来天灵族……”
他顿了顿。
“还不够。”
苏芸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仰起脸,望向北方那片遥远的天穹。三色阳光洒在她的面容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不够也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他会来的。他答应过我。”
云海翻涌,微风拂过。
华亭中的奇花异草在风中轻轻摇曳,灵溪依旧在脚下流淌,发出如同风铃般的清脆声响。
苏芸站在凉亭中,目光始终望着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