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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汉中棋局:成都灯未灭,兵戈已再起

圣皇大婚的喜庆还未散尽,成都城中高悬的红灯依然亮着。

那些灯笼从行宫门前一路挂到南街尽头,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晕之中。

街巷间的红绸仍在微微飘动,有些边角已经被夜露打湿,垂下来时贴着墙砖,像一条条还没被收走的喜帖。

远处偶尔还有几串鞭炮的残响传来,那声音已经很远了,隔着几条街,像是被风从某一页翻过的日历里带出的碎屑,尚未落定就已经消散。

百姓们仍沉浸在圣皇大婚的余韵里——有人在茶馆里说着那日仙妃的凤冠有多沉,有人在酒肆中比划着花车经过时撒了多少花瓣,还有人蹲在门槛边,把捡到的一小片红绸叠好,收进衣襟深处。

但行宫深处,有一盏长明灯已经连续亮了三个通宵。

那是西配殿最里间的一扇窗。

从外面看,窗户紧闭,窗纸被烛火映成暖黄色,看不出里面有多少人,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有偶尔有人影从窗纸上掠过,又迅速退回去,像水面上短暂出现的波纹。

那间屋子就是圣皇的作战室。

房间不大,四壁被烛火照得通明。墙上的烛台一共八盏,每一盏都点着三根蜡烛,蜡油顺着铜托边缘往下淌,在烛台底座上结出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硬壳。

那些烛火把整间屋子照得几乎没有阴影,光线落在紫檀木长案的边角上,落在墙壁挂着的那幅川陕地形图上。

地图很大,几乎占满了北面整面墙,纸张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卷起,几处折痕处贴着细长的纸条。图上的山川河流以细墨勾线,关隘城池以朱砂标出,几条标注着不同颜色的行军路线从蜀地延伸出去,像三条各自寻找缝隙的支流,正试图汇入同一片水域。

地图上的金牛道被标成深红色,从剑阁一路向北,穿过群山与河谷,直指汉中;

米仓道以暗绿色标出,走巴中方向,绕行南线;

荔枝道则是浅褐色,向东蜿蜒,折向北面。

三条路线在汉中城前汇拢,像三根手指正缓缓收拢,握向同一个方向。

房间里的气氛安静而紧绷。

没有人的目光离开过那幅地图。

烛火偶尔轻微晃动一下,把那些山川的轮廓暂时扭曲又恢复原状,像正在被反复测量。

圣皇卫小宝站在长案前,靴底踩在地砖上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脚下的那块砖被体温焐透了。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在剑阁的位置上,沿着那条深红色的金牛道缓缓向前移动,越过广元、宁强,在勉县与汉中之间的空档处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说给站在周围的将领们听的,又像是说给地图本身听的:“关中,是中原的脊梁。”

“拿下汉中,关中门户洞开。”

“关中若定,中原便是坦途。这一步,不能错。”

烛火将地图上的勾线映得发亮。

徐达站在他右手侧,一身玄色常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穿甲,但站姿仍透着随时可以起身跨马的那种棱角分明。

他双手按在案沿,指节微微突出,目光随着卫小宝的手指移动,面色沉凝,像在心底把那条路上的每一处弯道都重新走了一遍。

他身后几步外,王国忠和冯胜各自站在不同的方位,也各自看着那幅地图。

王国忠的视线落在南线那条暗绿色的路线上,像在丈量米仓道出口到汉中城墙之间的距离。

冯胜的目光则偏向东面,在那条浅褐色的荔枝道上来回扫视了几遍,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模拟沿途那些城镇之间马匹能跑多快、粮车能拖多长。

卫小宝直起身来,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过站在长案周围的几位将领,停顿片刻,又落回地图上那些被标注过的线条,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再被修改的确定感:“三路。”

他伸出手指,依次点过地图上的三条路线,指尖按在每一条的起点处,像在依次确认它们的脉动。“徐达走金牛道,直取广元、宁强、勉县,从西面压向汉中。”

“这一路,是正面,也是硬仗。”

“察罕的兵力必然集中在这条线上,你碰到的阻力会最大,速度必须压住节奏。”

他转向王国忠,“王将军,你率五万人,走米仓道,出巴中,从南面切入汉中。”

“这条路险,沿途两处隘口都可能设伏,但一旦走通,你的人会出现在察罕视线之外。”

“你的任务不是攻下某座城,是让察罕必须分出精力盯住南面。”

他又转向冯胜,“你走荔枝道,从涪陵出发,占西乡,从东面威胁汉中。”

“不需要你拿下城池,但要你钉在那里,让察罕不敢轻易调动东线兵力。”

“他若调兵来打你,你就后撤;”

“他若撤兵回防中线,你就前压。”

“不求速胜,只求让他两头难顾。”

他说完后没有立即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像是在等那些话沉进在场每个人的意识里。

殿中其他将领围在长案两侧,全都望着那幅被烛火照亮的地图,听圣皇部署,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也没有人提出质疑。

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就被沉默吸收干净。

徐达微微颔首:“金牛道路长,广元、宁强、勉县三城相距不远,若察罕在此三城布下重兵,正面推进会慢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末将需要足够的攻城器械,尤其是重弩和云梯。”

“广元城高,若只围不攻,需要足够兵力封锁四门。”

“一旦绕城而过,后方粮道必须确保安全,否则前锋深入就会被切断补给线。”

卫小宝看了他一眼,等他落定最后一句话,才开口,像是早就等着他问到这一句:“攻城器械已调拨到位。广元不必强攻,只围不攻,到时候你向我发出信号,我驾驶仙舟亲临战场,以神炮轰开广宁城门,直取宁强。”

“宁强拿下后,勉县的守军必然动摇,你不必急于攻城,先切城外水源与驿道。”

“那时,勉县不攻自破!”

“如果对方还是顽抗,那朕就继续用仙舟神炮将其轰开!”

徐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子里把那几句话重新走了一遍,然后抱拳道:“明白了。”

王国忠站在南侧,目光落在那条暗绿色路线的尾端,开口时语气不急,却带着一个常走险路的人特有的谨慎:“米仓道险峻,辎重难行。”

“若察罕在南线设伏,末将这支偏师可能被截断粮道。”

“米仓道沿途水源少,若被堵在某一处隘口,不需要敌军主动进攻,只需封住出口,我自己就会被困死在里面。”

他没有说得太满,但话里那些空隙已经足够让人看出他在心里反复推演过这条路上的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节点。

卫小宝转向他,语气平稳如常,像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你走米仓道,不要大张旗鼓。”

“前锋轻装,遇敌不战,绕行即可。”

“你的任务是出现在汉中以南,不是打下那里。”

“只要你的旗帜出现在南面,察罕就必须分兵。”

“他一分兵,徐达正面压力就轻了。”

“你不需要粮道,你只需要二十天的干粮,轻装出川,走通那条路。”

“你的人出现在汉中城下时,你身后的米仓道是否畅通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旗帜已经立在了察罕视线之内。”

王国忠点了点头,像接过一件已经确认不会坠落的东西,没有再多问。

冯胜站在东侧,等两人都说完,才开口问了一句:“末将走荔枝道,若是遇上察罕的偏师,该不该打?”

他的语气比其他两位更随意一些,像是他已经提前走过一遍,只想确认那步棋是否要落下。

卫小宝想了想,回答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替他想好了那条路上所有的短兵相接和迂回绕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拖。”

“你走这一路,不是让你去攻城,是让你去牵制。”

“拖住他东线十万人,比拿下西乡半座城更重要。”

“你拖得越久,徐达正面就越顺。你不需要赢,只需要别输得太快。”

冯胜听完,没有像前两人那样思考或斟酌,只是抱拳应下,退回原位,像是已经把那个回答收进了袖口内侧。

长案上的烛火又晃了一下,把地图上那三条路线的影子拉长又缩回原状。

夜还很长,而这三条路线上的脚步声,已经各自开始向不同方向移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