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山谷里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戈薇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早上起床,吃千夜做的早饭,在院子里转悠,发呆,想家,中午吃千夜做的午饭,下午继续发呆,晚上吃千夜做的晚饭,睡觉。
一天。
两天。
三天。
七天。
半个月。
戈薇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千夜。”
“嗯。”
“你之前在别的世界每天也是这么无聊吗?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我们能不能出去走走?”
千夜正在院子里给那棵大树浇水,手里的木瓢顿了一下。
“出去?”
“对啊!出去!”
戈薇从廊下跳下来,跑到千夜面前,双手叉腰。
“我在这里待了半个月了!
半个月!你知道这半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
每天就看树、看水井、看墙头!那墙头上的花开了几朵我都数清楚了!”
千夜看了她一眼。
“数清楚了?几朵?”
“......这不是重点!”
戈薇跺了跺脚。
“重点是我想出去看看!你说的,这个世界是战国时期,这里有强大妖怪。
但是我好不容易穿越一次,结果就被关在这个院子里,那和在家有什么区别?”
千夜放下木瓢,转过身看着她。
“外面很危险。”
“有你啊!”
戈薇脱口而出。
千夜沉默了一瞬。
“你不是说只要你在,就没有人能伤害我吗?”
戈薇的声音软了下来,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还有一点期待。
“你说话不算数?”
千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浇水。
“明天吧。”
戈薇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真的?”
“嗯。”
“你答应了?”
“嗯。”
“太好了!!”
戈薇欢呼了一声,转身跑回廊下,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她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身衣服,一双鞋,还有千夜给她找的一件外褂,说是晚上凉的时候穿。
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叠好,包好,放在枕头旁边。
千夜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淡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
第二天一早,戈薇破天荒地没有等千夜叫她,自己就起来了。
她穿好衣服,把外褂系在腰间,鞋子穿好,站在廊下,精神抖擞。
“走吧!”
千夜从偏房走出来,看了一眼她的打扮。
“你就穿这个?”
“怎么了?”
千夜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套衣服。
深灰色的,布料很粗,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农家人穿的那种。
“换上。”
“为什么?”
“你这身衣服太扎眼了。这个时代的人不穿这个。”
戈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
现代的校服,百褶裙,黑色的皮鞋。
确实是......
挺扎眼的。
她接过衣服,回屋换上。
衣服很大,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长出一截,她卷了好几道才勉强能走路。
“太大了......”
“你太矮了。”
“千夜,我还在长身体!!”
千夜没有接话。
他转身朝院子门口走去,戈薇赶紧跟上。
走出院子,沿着青石板路朝山谷外走去。
一路上,戈薇东张西望,眼睛里满是好奇。
白天的山谷和晚上不一样。
晚上灯火通明,像童话里的城镇。
白天雾气散尽,所有的东西都暴露在阳光下,真实得有些粗糙。
石板路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
路边的建筑有些很新,有些很旧,旧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
“这些都是妖怪住的吗?”
“嗯。”
“它们白天不出来?”
“出来的少。大部分晚上活动。”
戈薇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谷口的时候,千夜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
他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
一枚灰色的石头,和一张薄薄的纸符。
石头按在戈薇的手心里,纸符贴在她的后颈。
石头是凉的,纸符是温的。
“这是什么?”
“掩盖你气息的东西。”
千夜把石头和纸符收好,继续往前走。
“在这个地方,人类的气息对妖怪来说,就像黑暗里的火把。”
戈薇摸了摸后颈的纸符。
“那我现在的气息呢?”
“像一个普通的小妖怪。”
“......我不是小妖怪。”
千夜没有接话。
戈薇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走到千夜前面。
走出山谷,是一片连绵的丘陵。
丘陵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偶尔能看到几棵孤零零的树,树冠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歪着。
一条土路蜿蜒着伸向远方,路面被踩得很结实,中间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是牛车和马车长期碾压留下的。
戈薇走在土路上,脚下的泥土很硬,硌得脚底板生疼。
她穿不惯这种草鞋,脚趾从鞋缝里露出来,沾了灰,脏兮兮的。
但她没有抱怨。
她不想让千夜觉得她娇气。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处的丘陵之间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
“那是村子吗?”
戈薇踮起脚尖,朝那个方向张望。
“嗯。”
千夜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人类的村子。”
戈薇的眼睛亮了起来。
半个月了,她终于要看到活人了!
不是妖怪,是活生生的人类!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朝村子走去。
千夜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村子不大,大约二三十户人家。
房子都是土墙茅草顶,低矮简陋,墙壁上有很多裂缝,用泥巴糊了又裂开,裂开了又糊上。
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有些地方塌了一块,用破布和木板盖着。
村口有一棵老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下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晒太阳,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一块的拼布。
看到戈薇和千夜走过来,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这个年月,陌生人不多见。
尤其是这种偏僻的小村子,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人。
“路过贵地,想讨碗水喝。”
千夜的声音很平和,姿态很随意,和普通的旅人没什么区别。
戈薇站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那几个老人。
老人们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年纪最大的、牙齿掉了大半的老头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千夜一番,又看了看戈薇。
“从哪里来?”
“从东边来。往西边去。”
“做什么的?”
“带侄女出来走走。见见世面。”
戈薇听到“侄女”两个字,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把笑意憋了回去。
老头又看了戈薇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也没什么威胁,点了点头。
“坐吧。老婆子,倒碗水来。”
一个老妇人从旁边的屋子里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水。
水不是很清,碗底有一层细细的泥沙。
戈薇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的味道很奇怪。
有一股土腥味,还有一点点涩。
但她还是喝完了,把碗还给老妇人。
“谢谢婆婆。”
老妇人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孩子会这么有礼数。
“哎......不谢不谢。”
她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屋里,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戈薇在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看着村子里的一切。
几个光着脚的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脸上挂着鼻涕,好奇地站在远处看戈薇和千夜。
戈薇朝他们笑了笑。
小孩们缩了缩脖子,互相推搡着,谁也不敢上前。
过了一会儿,一个胆子大一点的男孩子走过来,站在戈薇面前,歪着头看她。
“你从哪里来的?”
“东边。”
“东边是哪里?”
“很远的地方。”
“你穿的衣服好奇怪。”
戈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粗布衣服。
奇怪吗?
她觉得挺正常的。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在这个村子里,连这种粗布衣服都算好的了。
那些小孩穿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有的小孩干脆就没穿上衣,光着膀子,肚皮上沾满了泥巴。
戈薇的心里有一点点酸。
她在现代的时候,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苦”。
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有床睡。
她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看到这些小孩,她突然觉得,那些“理所当然”,其实是很奢侈的东西。
“你们平时吃什么?”
戈薇问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想了想。
“粥。还有野菜。有时候能抓到鱼。”
“好吃吗?”
“好吃!”
小男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了一下。
“前几天阿爹抓到一条鱼,好大一条!娘煮了鱼汤,可好喝了!”
戈薇笑了笑。
随即脸上笑容僵硬。
因为她看到小男孩说“好大一条鱼”的时候,用手比划的长度,也就她手掌那么长。
千夜坐在老槐树下,和那几个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最近村子里还好吗?”
老人的脸色暗了一下。
“不好。”
“怎么了?”
“前几天,地里有东西。”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庄稼被糟蹋了一大片。不是野猪,野猪糟蹋不了那么整齐。”
“是妖怪?”
老人看了千夜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不知道。但村子里的人都不敢下地了。
再这样下去,今年的收成就完了。”
“或许等等别得地方的巫女大人,或者大师驱一下邪就好了!~”
千夜没有说话。
他的感知力已经覆盖了整个村子及周边的范围。
地底下有东西。
妖力很弱,但很活跃。
是一只低级妖怪。
这种妖怪没有多少智慧,只会本能地在土里穿梭,吞噬一切有生命力的东西。
植物的根、种子、蚯蚓、虫子......
只要有生命,它就吃。
这种妖怪不难对付,但对这个村子的人来说,是灭顶之灾。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力量,连一只土妖都对付不了。
戈薇坐在树下,听到老人的话,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向千夜。
千夜没有看她。
“妖怪......”
戈薇低声喃喃。
她的声音刚落。
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来了。”
千夜的声音很低。
戈薇猛地站起来。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老树的叶子簌簌地往下掉,树干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几个老人脸色大变,从石头上站起来,腿都在发抖。
“是......是那个东西......”
老头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
村子里的其他人也跑了出来,站在巷口、门口、墙根下,脸上全是恐惧。
地面的中央裂开了一道缝。
一只灰白色的、像虫子一样的东西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它的身体大约有一米多长。
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头部是一个圆形的口器,口器里长满了细密的、向内倒生的牙齿。
妖怪张开口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尖叫在空气中震荡,几个老人捂着耳朵蹲了下去。
戈薇站在老树下,看着那只妖怪。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似乎觉得......
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涌动。
千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感知力捕捉到了戈薇体内那股正在觉醒的力量。
灵力。
“戈薇。”
千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
“你体内的灵力在觉醒。试着感受它。”
戈薇愣了一下。
“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