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基笔下那个充满烟火气息的“蘑菇屋”蓝图,如同一粒理想的种子,被小心翼翼地交到了选景团队的手中。然而,将这诗意的构想在一个拥有广袤疆土的国家里变为可触可感的现实,却是一场考验毅力、眼光和运气的、近乎大海捞针的艰辛旅程。一支由资深选景导演、制片、美术组成的精干小队,带着厚厚的资料和满腔热忱,如同寻找桃花源的武陵人,踏上了漫漫征途。
他们的行囊里,没有具体的地址,只有杜仲基定下的几条近乎“苛刻”的原则:风景要美,但要接地气,是能耕种劳作的美,而非景区观光的美;要相对隔离,拥有“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静谧,但不能彻底远离人间烟火,需要可见邻里往来;院子要旧,充满岁月沉淀的包浆感,但不能是摇摇欲坠的破败,要能经得起修缮并安全居住。 简而言之,他们要找一个 “活着的、呼吸着的、充满温情的旧梦”。
最初的搜寻基于大量的资料筛选和卫星地图。目标锁定在那些未被过度开发、保留着传统肌理的村落。团队兵分几路,深入江南水乡、皖南山区、云南坝子、闽东客家聚落……
* 浙北某古镇旁: 资料显示一处临水老宅,白墙黛瓦,意境十足。团队兴冲冲赶到,却发现宅子本身虽好,却被密密麻麻的民宿和咖啡馆包围,游客的喧嚣隔着水面阵阵传来。“烟火气”变成了“商业气”,宁静荡然无存。第一个希望破灭。
* 皖南深山: 车在盘山公路上绕行数小时,终于找到一座几乎与世隔绝的废弃院落。格局完美,岁月感极强,推开门能闻到木头的沉香。但问题是,“太隔绝了”。最近的邻居在几里外,采购补给极其困难,且久无人居,修缮工程巨大,缺乏“活”的社区氛围。团队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最终摇头离开,“这里适合拍遗世独立的电影,不适合过向往生活。”
* 云南一村庄: 景色绝美,气候宜人,一座木结构老院看起来很有潜力。但仔细考察后发现,“太像景点了”。村里的老人穿着表演性质的民族服装,农田更像是观赏性的布景,缺乏真实耕作的痕迹。“美则美矣,没有灵魂。” 选景导演在报告中遗憾地写道。
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出发,一次次失望而归。相机里拍满了各式各样的老房子,却总与心中那个理想的“家”差之毫厘。不是过于精致,就是过于荒芜;不是喧宾夺主,就是孤芳自赏。团队成员的脸上的兴奋渐渐被疲惫和困惑取代,随身携带的地图上画满了叉号。
随着时间的推移,压力与日俱增。团队几乎跑遍了半个中国,看过的院落不下百处,鞋子磨破了好几双,汽车里程表数字飞涨。大家开始变得敏感易怒,有时会为了一处细节是否“合格”而激烈争论。
“杜导的要求是不是太理想化了?这种地方真的存在吗?” 深夜的旅店房间里,年轻的选景助理忍不住抱怨,声音里带着哭腔,“又要旧,又不能破;要安静,又不能没人气;要美,又不能像公园……这根本是互相矛盾的条件!”
选景导演默默抽着烟,望着窗外陌生的夜色,没有反驳。他甚至也开始怀疑,他们是否在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乌托邦。那种既有鸡犬相闻的邻里温情,又有采菊东篱下的悠然静谧的平衡点,究竟在哪里?杜仲基要的不是一座漂亮的房子,而是一个完整的、有机的、活着的社区样本,而他们,只是要在这个样本里,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家”。
就在士气最低落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一位负责西南片区的选景制片,在一次极其偶然的闲聊中,从一位拍摄乡村纪实录像的独立导演口中,听到了一个名字——“桐岭村”。那位导演用了一个词形容:“时间在那里好像忘了流动,但人活得很有劲头。”
这个描述瞬间击中了选景制片。他立刻要来了大致方位,没有通知大队人马,只带着一名当地向导,决定再去碰碰运气。
车在越来越窄的山路上行驶,手机信号逐渐消失。当车辆最终无法前进,他们下车步行,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后,眼前豁然开朗——山坡上,几十户灰瓦房错落有致地铺开,石阶蜿蜒,溪水潺潺,傍晚的炊烟正袅袅升起。没有游客,只有扛着锄头归家的农人,和门口追逐嬉戏的孩童。一切都旧得自然,活得踏实。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凭着直觉,他走向村口不远处一座看起来闲置已久、却似乎骨架完好的院落。就是这里了。他颤抖着拿出相机,甚至没有立刻进去,只是远远地、贪婪地捕捉着这片土地与村落融合的“气息”。他拍下了炊烟,拍下了归家的农人,拍下了院落与远山、田野、邻居房屋的关系。
当晚,他将一批未加任何修饰的照片发回了团队群。没有过多的文字描述,只有一句:“我觉得,我们可能找到了。”
照片在沉寂许久的群里引发了震动。杜仲基放大每一张照片,仔细看着那斑驳的墙壁、院角的柴堆、远处劳作的模糊身影、以及院落与整个村庄浑然一体的位置……
良久,他在群里回复了三个字: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