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侍念完，将圣旨合上，看了一眼牢中两人，神色平淡：
“圣旨已到，二位好生养着吧，到了那日，自有人来带你们上路。”
说罢也不多留，转身便带着人走了。
牢中重新安静下来。
端木靖看向林凡，脸上涌起喜色。
林凡也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手中那半只鹅腿放到油纸上，不由笑了笑：
“没想到，这顿饭吃得还挺值。”
他说着重新坐回墙角，端起自己那碗酒，朝端木靖举了举碗：
“端木兄，来，为咱们还能多活几日，干一碗。”
端木靖也连忙端起碗来，脚上铁链叮当作响，却遮不住他话里的喜色：
“仙师果然料事如神！距下月初九还有小半个月，我那些旧臣便不必犯险，阿兰也......也能有条活路了。”
林凡喝了一口酒，平静地开口：
“届时你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林子等我，我自会进宫将她带出来，后续你们自行离开武昭国，有没有问题？”
端木靖神色一正，当即道：
“自然没有问题！仙师只需将阿兰带出宫，我便带着她远走高飞，今生绝不踏足武昭国半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
“经此一事，我也想明白了，复仇不过是以命换命，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如今只要阿兰无恙，那些旧臣能各自安好，我便再不想什么报仇了。”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些：
“只可惜，伍先生他们二十三人，为了此事，这些年来一直奔走操劳，最终不仅没能杀了那狗皇帝，还白白搭上了性命。如今我还能苟活在这世上，实在无颜面对他们......”
林凡没有接话，只是将碗里剩余的酒慢慢喝完，然后放下空碗。
......
那日端木靖最初提出的交易，其实只求林凡救出琼妃，自己则准备以死殉国，与那二十三人一同去面见先王。
但林凡觉得，既然要救人，救一个与救两个对他而言没什么分别。
况且端木靖若是死了，琼妃一个弱女子，将来在武昭之外的地方，怕是寸步难行。
于是林凡便以此相劝，让他留下性命，将来好好照顾琼妃，也算不负她这三年在宫中的付出。
端木靖听了这番话后，也意识到自己若死了，琼妃确实不知该如何自处，最终便应下了林凡的安排。
而琼妃本名元兰，乃是当年琉华国一个世族的小女儿。
她的父亲与琉华王交好，便想将这个掌上明珠嫁入王室。
但当时端木靖不过十岁，琼妃才七岁，两家便约定待成年后再举行大婚。
然而仅仅过了两年，武昭国便大举来攻。
琉华国小兵微，不到一个月，王都便告破。
琉华王自尽殉国，临终前留下遗旨，将王位传给端木靖。
而端木靖则在一群忠心护卫的拼死掩护下杀出重围，逃出了王都，同行的还有琼妃和几位大臣。
不过琼妃的父母及家人，都死在了城破那日。
一行人一路西逃，朝车支国方向亡命。
因为护送的侍卫大多身负重伤，许多人死在了路上，等他们抵达车支国一个叫石羊的小城时，原本的三十多人只剩下了五个。
此后他们便在这小城里生活了十五年。
期间，端木靖与琼妃在朝夕相处中渐渐生出感情，但国破家亡的仇恨让他们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后来，他们悄悄回到琉华旧都，开始暗中联络那些仍念故国的子民，准备进行那复仇之事。
可此时琉华已划为武昭的平远郡，百姓渐渐安于新主，真正还愿追随他们的人寥寥无几。
不过，有不少旧臣知道消息后，还是从各地闻风赶来，愿意相助。
但当时端木靖见他们大多年事已高，或已拖家带口，便都婉言谢绝了。
一年间，算上端木靖与琼妃，最终只聚拢了二十余个没有后顾之忧的人。
然而，仅凭这点人想杀进承京复仇，无异于以卵击石。
于是，一位被众人称作“伍先生”的老者定下了一条计谋：
让琼妃混入宫中，伺机接近皇帝，来个里应外合。
他们为此精心伪造了其清白身世，又买通了地方官员，将琼妃以“民间采女”之名送入皇宫。
琼妃入宫后，凭容貌与才艺很快得了杨崇业的青眼，三年间一路晋封至贵妃。
她每夜睡在仇人身旁，白日里却要笑得比谁都温顺。
三年来，她把宫中布防、轮值、皇帝的起居习性一一摸清，再借各种由头传出去。
但由于宫中守卫森严，众人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直到这回寿辰，他们终于等到了最好的时机。
按伍先生的计划，二十四人分作两队。
一队混在表演百戏的艺人中进入曲水苑，另一队换上早就备好的禁军号服，借着换防的空隙接近御前，只等焰火最盛时动手。
可那晚，曲水苑看似一切如常，实则早已埋伏下了重兵。
那些扮作艺人的兄弟还未靠近看台，便被藏在暗处的弩手射成了筛子。
换上禁军号服的一队，刚穿过水榭外的廊桥，迎面便撞上了整营的黑甲禁军。
二十四人，当场就死了二十三人。
只有端木靖仗着这些年练出的武艺，拼死杀出重围，从宫墙下那片假山后的水道里爬了出去。
他满身是血地在城中逃了许久，最后因力竭从一户人家的墙头摔落下来，恰巧跌进了那条无人的巷子。
由此便有了林凡与他相撞的那一幕。
而端木靖当时还以为是琼妃出卖了他们，直到听闻周公公所言，才明白这一切从一开始便是皇帝布好的局，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林凡得知这些后，也暗暗叹了口气。
对于这些家国仇恨，他无法评判什么。
但既然收了端木靖的那两枚银玉，自然会应他所求，救出琼妃。
只是他并不打算明目张胆地杀进皇宫抢人。
那样的话，城中仙道盟的人必定会出手干预。
所以，他最终决定，到时直接找皇帝谈谈，最好让他主动将琼妃放出来。
如此一来，仙道盟的人大概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来找他麻烦。
毕竟是对方先胡乱抓人，他没有选择计较，已是十分讲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