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轩。
里屋。
晨光透过窗棂上的蝉翼纱,在帐幔间洇开一片朦胧的暖色。
一阵清风从半敞的窗缝里钻进来,掀起帐角轻轻晃动。
锦被凌乱堆叠,露出大片雪白。
空气里还浮着一缕幽香,丝丝缕缕,似有若无。
贾环悠悠醒来,目光从身旁几张娇靥上缓缓滑过,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这一夜,真是……
这一夜,当真是……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嗒轻响,只觉得浑身舒爽通透,连日的疲乏都散了个干净。
史湘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条纤细的长腿搭在了彩云身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贾环失笑,放轻动作推门而出。
在小丫鬟的伺候下洗漱一番后,来到院内。
微风拂面,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洋洋。
他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正琢磨今日去向。
这时,小丫鬟来通报:“三爷,宝姑娘说有事找您,正在外面等着呢。”
“薛宝钗?”
贾环疑惑,她有什么事找自己?
来到院外,只见薛宝钗站在廊下。
一身藕荷色褙子,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白皙精致的面容,透着几分温婉,见他出来,脸上露出一抹端庄笑容。
贾环笑道:“宝姑娘,怎的亲自过来了?”
薛宝钗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笑道:“环哥儿这话说的,莫非是不欢迎我来?”
“岂敢岂敢。只是意外——宝姑娘若有吩咐,遣人来说一声便是,何劳亲自跑这一趟。”
薛宝钗垂下眼帘,唇边笑意淡了些:“吩咐不敢当。只是……有些话,想与你单独说说。”
贾环心中一动,点头道:“既如此,请。”
薛宝钗却不移步,只道:“我在清月楼订了间雅室,三爷若得闲,便随我走一趟。”
清月楼是荣宁街后巷的一处茶楼,不大,却清雅,专做熟客生意。
薛宝钗选在那里说话,显然是有事要说。
贾环也很好奇,她到底有什么事找自己,当即应下:“宝姑娘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发。
薛宝钗走在前头,脚步不疾不徐,背影依旧端庄持重,可贾环总觉得,她今日有些不同,像是压着什么心事。
一路无话。
清月楼的雅室在二楼临窗,推开窗便能望见街巷烟火。
屋里陈设简单,一几两榻,几上摆着茶点。
薛宝钗请贾环坐下,亲自斟了茶,却半晌不语。
贾环也不催,只静静饮茶。
良久,薛宝钗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他,眼眶竟有些泛红:
“环兄弟,我且问你——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当真比不上其他姐妹?”
贾环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薛宝钗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之前,你救了薛家,我与你说好要宴请答谢你,你也答应了。可我让莺儿去请你过府,你却推说有事。后来我又让薛蟠去请,你还是没来……一直到现在。”
“反观你和湘云、林妹妹,却走得越来越近,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我知道自己不如她们,可我也不曾得罪过你,你为何……为何就是不肯理我?”
话语中,充满委屈。
贾环听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件事,薛宝钗若是不提,他都已经忘了。
当初帮薛家,他心中还打着接近薛宝钗的心思。
但后来,确实太忙了,只能暂时将她放到一边。
没想到,薛宝钗竟会因此感到委屈。
贾环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好事。
随后,他放下茶盏,神色诚恳:“宝姑娘误会了,前些日子我实在是杂事缠身,并非有意推脱。至于你在我心里的分量——”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宝姑娘端庄大气,聪慧通透,在我心里,自然是很优秀的,不输其他姐妹。”
薛宝钗闻言,脸上的委屈稍霁,却仍垂着眼:“你这话,说得好听,但愿不是哄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将那些女儿家的心思都压了下去,再抬眸时,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其实今日请你来,还有一事相求。”
贾环正色道:“请说。”
薛宝钗迟疑片刻,低声道:“我听说……林妹妹的寒症,是你治好的?”
贾环点头。
薛宝钗抿了抿唇,声音更轻了些:“其实,我也自幼便有一桩隐疾,是胎里带来的热毒。发作时虽不致命,却也不好受。多年前一个癞头和尚给了个海上方,配了冷香丸压着,这些年才算安稳。”
她抬起眼,眸中带着一丝希冀:“你既然连林妹妹那等沉疴都能化解。所以想着……能不能请你帮我看看,这热毒,可有根治的法子?”
贾环闻言,想起原着中的确有这么回事。
他沉吟片刻,道:“你把手伸出来,我且看看。”
薛宝钗点头,将手腕搁在几上。
贾环伸手握住,控制灵力顺着经脉探入。
初始时,的确是热毒盘踞之象,可当他试图探向那热毒根源时,却仿佛触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那屏障之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贾环凝神静气,灵力如丝,一点一点穿透那层屏障。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薛宝钗依旧是那个薛宝钗,端庄而坐,眉目沉静。
可在贾环感知之中,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光——那不是凡俗之光,而是一种极淡极纯的莹白,从骨血深处透出来,清冷而通透。
“灵体。”贾环脱口而出。
薛宝钗一怔:“什么?”
贾环压下心中震动,收回手,望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灵体,也就是所谓万中无一的修行天赋。
天生亲近天地灵气,修行事半功倍。
而在薛宝钗身上,这天赋反而成了负累——天地灵气无意识涌入,与体内浊气相冲,便会生出种种古怪症状。
热毒,根源在此。
所以本质上,她与林黛玉的病症,竟是几乎相同。
贾环将情况说了一遍。
薛宝钗听得怔住:“灵体?那……该如何解决?”
“放心,不难。”
贾环微微一笑,手掌之中,灵力聚集,泛起一层淡绿光华。
“这……这是……”薛宝钗看到如此玄妙景象,顿时瞪大了美眸,再看向贾环,如同见到了仙人一般。
贾环道:“现在尝试帮你清除热毒,你再把手伸出来,放松心神,勿要抗拒。”
薛宝钗点了点头,重新将手腕搁在几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贾环再次握住那截皓腕,凝神调动丹田灵力。
这一次,他直接将灵力探入更深。
同时,他心念微动,将体内残余的那一丝九幽兰花之力剥离出来,小心翼翼地度入薛宝钗经脉之中。
薛宝钗身子微微一颤。
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清凉之意顺着经脉流淌开来,所过之处,那些年复一年盘踞在骨血深处的燥热,竟如沸汤泼雪般悄然消融。
那股清凉不似冷香丸那般生硬地压制,而是温和地渗透、疏导,仿佛将一潭死水引入了活渠。
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欣喜取代。
“真的有效,比冷香丸见效快得多,也舒服得多。”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压抑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
贾环没有接话,眉头反而微微皱起。
九幽兰花之力确实能压制薛宝钗体内的热毒,但之前在黛玉身上用过大半,后来又救了雷万钧的义女,如今他体内残存的,已经所剩无几。
方才那一次,便耗去了七八成。
片刻后,贾环只能收回手,那股清凉之意也随之消散。
薛宝钗疑惑道:“怎么了?”
贾环大概解释了一遍。
薛宝钗眼中的光彩黯了一黯,却仍勉强维持着端方的仪态,轻声道:“原来如此……那便是我没这个福分。”
“倒也不至于此。”贾环摇头,“我还有办法。”
薛宝钗抬眸,眼中重又燃起希冀。
贾环的办法很简单,就是从尤氏姐妹身上汲取九幽兰花之力。
要知道,她们可是吸收了近一半的九幽兰花,以她们的修炼速度,现在也绝对没有完全吸纳。
不过,方才的过程中,贾环还发现一件事。
薛宝钗体内的热毒与林黛玉的寒症并不同,可能是体质问题。
九幽兰花虽然能解决林黛玉的寒症,但对于薛宝钗的热毒,只能压制。
若要清除,还得另寻他法。
贾环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几上,推到薛宝钗面前。
薛宝钗低头看去,只见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基础炼气诀》。
“这是?”
“一套炼气的法门。”贾环道,“我说过你的热毒是因为体质的原因,你尝试修炼一下,或许,不仅能压制热毒,还能助你踏上修行之路。”
薛宝钗眸光微动:“你是说……修行?”
贾环点头。
薛宝钗盯着那本薄册,心情十分不平静。
良久,她抬起眼,目光直直望向贾环,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迟疑,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向往:
“环兄弟,我若修炼,日后……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贾环闻言,不由失笑。
“宝姑娘天资上佳,若肯下苦功,日后成就必不会低。只是修炼一道,艰辛漫长,动辄以年月计,且越往后越难,需要坚持。”
薛宝钗听着,唇边的笑意渐渐深了些。
她伸手,将那本《基础练气诀》收入袖中。
“多谢环兄弟,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贾环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随即他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宝姑娘方才说起那癞头和尚,我对此人有些好奇,不知他长相如何?可有什么特异之处?”
薛宝钗垂眸想了想,缓缓道:
“那是我七八岁时的事了。那和尚模样古怪,癞头跣足,穿一袭破旧袈裟,看着疯疯癫癫的。他给我娘说了方子,又念了几句偈语,什么‘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我当时年幼,也记不太清了。”
“不过,我娘后来常说,那和尚来得古怪,去得也古怪。明明看着他走出门去,可下一刻就踏空而去。我娘当时吓得不轻,直说是遇见了活佛。”
贾环听完,若有所思。
果然是修行者,而且修为不低。
这个世界,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薛宝钗见他沉吟不语,轻声问:“环兄弟,可是想到了什么?”
贾环回过神,摇头:“没什么,只是确认了一些事。多谢宝姑娘告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