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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安静像一片深潭,楚安芷最后那句话的余音在潭面上缓缓扩散,荡开层层看不见的涟漪。

阮桃妩没有再追问,百里天歌将卷宗轻轻合拢,悟心掌间的佛珠也停止了转动。

赵惊昼偏过头看向窗外,云海正在缓缓翻涌,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后来呢?”

楚安芷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后来,我典当了自己,便找上惊昼和望舒,问他们可否愿意和我一起打破命运,然后便是三人入了轮回,失去所有记忆,我成为楚国皇室的一员,成了欲宗开山人行止元君——赵行止,也就是那一世,我将身为神明的归涯拖下了神坛,囚在了我们身边。”

她微微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的安稳。

“后来事惊昼就应该给你们说过,我们是《傲世九天》里的画本人物,我和惊昼突破了画本限制,死后被还是楚未的归涯送往一个叫23世纪为原型的镜面世界进修。然后再后来,便来到你们知道的这一世。”

空气安静下来,过往一层叠着一层,千万年的上界旧事、楚国王朝的烽火、话本剧情的牢笼、异世镜面的人间,一重又一重命运堆叠在一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宋朝生眸光微动,他的记忆只记得这一世与赵惊昼的相逢,从前只知晓话本桎梏、知晓欲宗传承,却从未完整听过这一整条贯穿万古的锁链。

“原来你们不止跨过轮回,还跳出过此方天地,去往另一个镜面尘世。”他轻声说道,“也难怪,你们骨子里总有着一种不属于这片仙域的通透。”

白望舒垂落握着剑鞘的手,天眼在眼底浅浅一闪,那些被封存的碎片记忆,随着楚安芷的叙述一点点归位。

不过同为打破命运之人,结果就他没去过那镜面世界还是让他十分懊恼。

难道这就是来自情敌的看不惯?

不对啊,他千年前便看出来他喜欢仙子了?

楚安芷并不知道白望舒心里的小九九,继续开口。

“镜面世界没有天道枷锁,没有写死的剧情。在那里,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不受命运摆布的人生。可也恰恰是那份经历,让我更清楚此方天地众生被困的苦楚。”

阮桃妩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着的桃花纹样:“这么算来,从烟罗阁那场典当开始,一路轮回、异世辗转、再重归这方修真世界,你们所有人,一直都在同一张棋局之中。就连去往镜面世界,想来也是未来早已算好的一步变数。”

“是,也不全是。”楚安芷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叩了叩指根的缠契戒,粉紫微光悠悠起伏,“祂擅长布下机缘,却从不会把每一步都定死。镜面世界是馈赠,是喘息,却不是预设好的剧本。更别说当时身为楚未的归涯可没有记忆,全凭想把我们复活的信念,才把我们送入那世界的。不然也不会把自己整的如此狼狈”

百里天歌指尖搭在卷宗封皮上,缓缓说道:“失去记忆的神明,仅凭一念欲念撬动两界通道。这般行事,早已跳出天地法则既定的规章。也正是这份越界,他连留下来的肉体都保不住。”

悟心轻轻叹息一声:“欲念可以渡人,亦可焚己。未来想给你们一处可以逃离命运的归处,却忘了自己身上还扛着神明带来的枷锁。”

无数碎片在心底拼接完整,千万年前上界相伴、楚国朝堂风雨、话本里身不由己的挣扎、镜面世界烟火人间,再到今生重逢。

山风缓缓淌过窗棂,吹得案上卷宗边角簌簌轻响。

一重重过往层层叠叠铺展在众人面前,千万年光阴沉甸甸沉在屋舍之内,却不再只有蚀骨的悲戚,更沉淀下一份决意。

赵惊昼微微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泛起的水光。

提及赵归涯,那份属于母亲的怅然扼住心口。

过往相处的片段一幕幕翻涌上来。

少年时看似散漫跳脱,遇事却总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再苦再痛,也只把轻松的一面摆到众人眼前。

宋朝生十指与她轻轻相扣,暖意顺着交握的手掌慢慢渡过去。

他修众生道,见过无数众生的七情六欲,今日才真正读懂,欲望二字,从来不止执念与贪求,亦可以是一往无前的守护,是甘愿焚尽神魂的成全。

白望舒将心中那一丝没能去往镜面世界的怅惘尽数敛去。

过往遗憾已经落在轮回长河,纠结于此毫无益处。

他握稳手中剑柄,清冷声音落下,把所有人的心神从漫无边际的追忆拉回现实前路。

“过去已经铺好了路,接下来该由我们自己往前走。”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浩荡钟声。

那钟声悠远而沉厚,像是从极远的天际尽头缓缓推来,穿透了流云浮峰周遭的云霭,在山体之间回荡了数息才渐渐消散。

赵惊昼、楚安芷、宋朝生和白望舒迅速召出自己的本命武器,警惕起来。

倒是阮桃妩、百里天歌和悟心三人老神在在,没有一点动作。

阮桃妩轻拍了拍赵惊昼,示意她不要着急:“你们坐下吧,这只是凰九倾让人每一个月敲一次钟,示意她的座下蝼蚁,走出屋子,对天叩拜,感谢她的治理有方。”

几人握着法器的手微微一滞,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

弑辉法杖的灵光、清霜剑的寒芒还有流星锤流转的光晕,一点点敛回器物之内。

赵惊昼眉尖微蹙,将弑辉斜倚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骤然绷紧的寒意:“每月鸣钟,令万方朝拜谢恩。”

字句平平淡淡,却藏着一股刺骨的荒谬。

百里天歌把手中卷宗放在木案之上,声音清淡,却藏着一丝冷意:“这是鸿蒙天道定下的仪礼。钟声一响,神域统辖之下无数仙山、浮域,大大小小的仙门世家,皆要行望天之礼,感念凰九倾维系天地秩序的恩德。若是有势力敢置之不理,便会被打上悖逆天道的标记,神域很快便会降下惩戒。”

“流云浮峰能够免除此礼,只因我们占了青澜浮域三不管的地利。”阮桃妩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翻涌的云海,“可钟声挡不住,每月如期而至,像是时时刻刻在耳边提醒所有人,谁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宰。”

说到这阮桃妩有些疑惑:“你们还在上界时,她没这么做吗?”

楚安芷听到那一句问话,神色微微恍惚,目光望向窗外辽远的天穹,千万年前褪色的图景自记忆深处浮起。

“千万年前,是有朝祭大典,却并非这般月月叩拜。”她语速放得很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时光,“那时候神域五百年一祭,恭贺天道运转、四时有序。是万民自愿的感念,而非一道压在神魂之上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