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坐在东宫偏殿的榻上,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糕。窗外风吹着树,檐下的铜铃响了一下。他没抬头,只是把桂花糕翻来翻去看了两眼,又闻了闻。
太甜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糕放在青瓷碟里,手指上的碎屑抹在帕子上。殿里很安静,炭盆里木头烧裂的声音都听得见。沈知意和秦凤瑶刚走,一个去户部借税册,一个带人查互市路线。她们走得快,话也不多,像扛着整个北地的担子。
他没拦,也没问。只看着她们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觉得这屋子空了。
他摸了摸袖口,那里本该有小禄子塞的“今日膳食清单”,今天却没有。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喊了一声:“来个人。”
一个小太监从门边跑出来,低头走近,双手垂着站好。
“尚食局今天的桂花糕,”他指了指碟子,“是不是糖放多了?”
小太监偷偷看了一眼,声音很小:“回殿下,是按老方子做的,三勺蜜,两勺糖霜,一点没少。”
“老方子?”萧景渊皱眉,“三年前的吧?那时候母后在,重样子不重味道。现在吃东西讲究好吃,谁管它圆不圆?”
小太监不敢说话,只应了声“是”。
萧景渊站起来,掸了掸衣服:“走,去御膳房。”
小太监一愣:“现在?”
“不然等晚上?”他已经往外走,“太阳还没下山,火候正好。”
御膳房在宫西角,离东宫不远。石板路被晒得有点暖,踩上去软软的。到了门口,守门的小厨役看见太子来了,吓得差点跪下。萧景渊摆手:“别声张,我就是来看看。”
他掀帘进了灶间。八口大灶排开,锅碗整齐,几个御厨正在准备晚膳,刀声不停。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全都停下不动。
“你们忙你们的。”他走到中间那口灶前,伸手试了试灶膛,温度刚好。“我不碍事,就想做点新吃的。”
没人敢动。一个年长的御厨小心上前:“殿下……祖制规定,膳食不能乱改,要是出了事……”
“出什么事?”萧景渊笑了,“我吃个点心,还能闹出大事?菜谱也不是永远不变的。十年前粽子包枣,现在也能包豆沙,难道老祖宗吃了枣粽,后人就不能换?”
老御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景渊没逼他,转身打开香料柜,一样样看:桂皮、花椒、砂仁、丁香……都是老东西。他又翻开案上的《膳典》,翻到“节令点心”那页。
“春有青团,夏有凉糕,秋有栗酥,冬有蜜饯。”他合上书,“可一年三百六十天,就靠这四样过?”
他看向众人:“我想试两个新菜。一个不太甜,一个不太腻。做不好就算了,做好了也算给宫里添个口味。你们愿不愿意试试?”
灶间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角落一个年轻厨子小声问:“殿下想做什么?”
“第一个,”他走到案前,抓起一把糯米,“我想做粽,不用叶子包,用模子压,像月饼一样。里面放蜜饯和松仁,少放糖,叫‘春晖粽’。”
大家互相看看。
“第二个,”他指向墙角那桶牛乳,“我想煮面,不用水,用奶汤熬,加细面、菌菇、笋丝,起锅撒葱花,叫‘玉露羹’。”
老御厨皱眉:“奶汁容易结块,火一大就糊,以前有人试过,废了三口锅才成一碗。”
“那是火不对。”萧景渊卷起袖子,“奶要先过滤,小火慢慢热,边搅边加粉,面要先焯一下去碱味,再下汤提鲜。来,一起做。”
他亲自上灶。
第一个“春晖粽”出炉,样子歪,糖浆流出来。他尝了一口,摇头:“太甜,松仁炒老了。”
第二次,减糖,控温,压模。这次样子好看,咬下去外皮韧,里面软,松香和蜜味一起出来。
“成了。”他点头,“记下来:糯米泡两刻钟,蜜饯切小丁,松仁微烤就离火,模子刷油防粘。”
接着做“玉露羹”。第一次奶汤结块,像豆腐渣。他摸锅底:“火太大,锅也太厚。”换了薄铜锅,自己掌勺,一边搅一边加奶。
第三次,汤变乳白,面滑,香气出来。
他盛一碗递给旁边厨子:“尝。”
厨子双手接,吹了两口,喝一口,眼睛突然睁大。
“怎么样?”
“香,不膻,滑,还有鲜味。”
“定下了。”萧景渊擦手,“‘春晖粽’立夏前上,‘玉露羹’入秋后上。每月换一道新菜,不管是谁做的,只要好吃就行。谁做出好菜,记一功,赏五两银子。”
御厨们你看我我看你,慢慢笑了。老厨子终于开口:“殿下……要是尚食局问起新规是谁定的?”
“你说太子吃得不满意,逼你们改的。”他笑了笑,“出了事,我负责。”
天黑了,灶火照着他半边脸。他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张刚写的配方草稿,字写得乱但清楚。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怀里。
“行了,今天就这样。”他说,“我回去了。”
他走出御膳房,风变凉了。身后传来锅碗声,还有人小声说:“真没见过这样的太子……为口吃的,亲自下厨。”
他没回头,沿着宫道往东宫走。月亮出来了,照在青砖地上,像铺了层白霜。他走得很慢,手一直按在胸口,那里藏着那张纸。
到了偏殿,他脱下外袍扔给小太监,自己躺上椅子。腿翘着,鞋尖轻轻晃。闭了会儿眼,又睁开,掏出那张纸,展开看。
上面写着:
玉露羹配方初稿
牛乳一升,细面三两,山菌五钱,春笋二两,葱末半钱,盐半匙,姜汁少许。奶先滤渣,文火慢煨,次第下调料,面焯后入汤,煮至浮起即成。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可否加蟹黄一味?待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扬起。
外面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他把纸折好,放在枕边,闭上眼。
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动桌上没收的笔,墨迹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