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暗,东宫书房的灯还亮着。沈知意坐在桌前,肩上披着一条薄毯,有点歪了也没去扶。她手里拿着几张纸,是秦凤瑶派人从工匠和民夫那里收回来的《水利杂问十策》回帖。
一张纸上字写得乱,写着“渠底铺的石头没夯实,监工说钱已经结了,管它牢不牢”。另一张画了堆石头,旁边写着“这里用碎石掺土,压三遍就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北段三里都是这样,一下雨就会塌。”
沈知意把这几张纸摊开,又从抽屉拿出工部送来的石材采购账本。她翻到北州那一项,上面写着:“青石三百车,每车十二两银子,共三千六百两。”她算了一下,再看了看市集的价格本——同样的青石,外面只卖四两一车。
她的手指停在“十二两”这三个字上,吹了下蜡烛芯,火光闪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秦凤瑶推门进来,鞋底带着湿气。她顺手关门,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些纸。“是老民夫写的?我让侍卫亲自去收的,没让别人经手。”
“嗯。”沈知意指着账本,“你看这里,报价是市场价的三倍。再看验收章——每次都是一样的人盖的,姓陈,工部营缮司的员外郎。”
秦凤瑶凑近看了看,皱眉:“这人我见过。前几天他还来东宫递折子,说工程款不够要加钱。我当时就觉得他眼熟,原来是这个人。”
“不只是要加钱。”沈知意拿出一份旧档案,“去年修南桥,他也负责石料,报了两千八百两,实际花掉九百两。剩下的钱去哪儿了?”
“被他吞了。”秦凤瑶直接说,“要么自己拿走,要么分给上面的人。”
沈知意没说话,又拿出一张草图,是民夫画的账目流程,线条歪歪扭扭,但看得清:石料商→中间人→监工→员外郎→某个主事。最后一环被涂黑了,只写了两个字:“大头”。
“他们不是不懂怎么修堤。”沈知意声音低了些,“是故意用差材料,虚报高价,一层层拿好处。只要不出事,年年都能这么干。”
秦凤瑶冷笑:“所以郑伯教的方法再好也没用,底下人根本不会照做。”
“问题不在技术,在人。”沈知意合上账本,“我们以为是地基不稳,其实是有人希望堤坝塌,好明年继续要钱。”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出声。窗外风吹过屋檐,铃铛响了一声。
“得查出来。”秦凤瑶开口,“不能再让他们毁工程。”
沈知意点头:“但不能硬查。这些人很警觉,风声一紧,账本一烧,什么也抓不到。”
“那就设个局。”秦凤瑶掏出一块布牌,是昨天沈知意给她的信物,“你出主意,我去安排人。”
沈知意思考了一会,提笔写了一张纸条:“以‘临时参议组’的名义发消息,说有个南方富商愿意捐钱修河,条件是要一个工部协理的职位,方便各地通行办事。”
“是个虚职?”秦凤瑶挑眉。
“对。这种职位明面上不能卖,私下早就成了规矩。他们敢贪钱,就一定敢卖官。”
“那我就找个可靠的老匠官,扮成商人。带银子去谈。”
“银子要做记号。”沈知意补充,“用新铸的小元宝,底部刻个‘工’字。另外准备一份盖了假印的空白文书,让他带去当诱饵。”
秦凤瑶接过纸条:“我这就去安排。今晚就把消息放出去。”
“别急。”沈知意按住她手腕,“先等两天。让他们闻到味道,自己找上门。我们越慢,他们越着急。”
秦凤瑶笑了:“行,那就吊着他们。”
三天后,傍晚。
秦凤瑶走进书房,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是安插在工部的人传出来的。“陈员外郎昨晚派人打听‘南商’的底细,今天早上回话说愿意见面,约明天酉时,在西巷茶楼。”
沈知意正在灯下抄名单,听到声音抬起头。“好。通知那个匠官,带三十锭银子,文书也要准备好。你派四个亲卫,穿便衣守在茶楼前后巷口,等他们交钱换文书时动手。”
“要不要我去?”
“不用。”沈知意摇头,“你在东宫等着。万一出事,需要有人压场。”
秦凤瑶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知意叫住她,“告诉匠官,如果对方开价,不要还价,直接答应。我们不在乎这点钱,我们要的是证据。”
“明白。”
第二天酉时刚过,消息传来:交易完成。陈员外郎在包间亲手接过银子,打开木匣,拿出一份盖有工部骑缝印的空白协理文书,填了名字,盖章,交给“商人”。
亲卫冲进去时,他正要把银子塞进袖子。
人赃并获。
当晚,沈知意在书房整理证据。三十枚银锭都有“工”字;一份文书,印章清楚;两份口供,一是“商人”记录的对话,二是现场亲卫的证词。还有一张旧账抄录,显示近三年有七个人通过这条路拿到协理职位,每人花了二千到五千两不等。
她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青布袋子,封口盖上火漆印。
第二天一早,秦凤瑶带着人犯来到刑部门口。她没进去,让侍卫把人推进去,大声说:“东宫查获工部员外郎陈济贪污案,受贿卖官,证据齐全,现移交刑部立案审查。相关银两、文书、口供,已送御史台备案。”
说完,她转身离开。
当天中午,六部衙门前贴出告示,列出陈济的罪行,并宣布:凡查实参与虚报工程款、克扣民工工资、使用劣质材料的,一律停职待审;所有在建水利工程重新审计;已完工的部分必须限期返工。
百姓围在告示前,有人识字,大声念出来。听到“退钱”“返工”“停职”,人群中传出几声低声喝彩。
傍晚,沈知意还在书房。蜡烛换了一根,她正把最后一页文件归档。门外脚步声响起,秦凤瑶来了。
“刑部接案了。”她说,“陈济招了,说上面还有人,但他不肯说是谁。只说是‘惯例’,大家都这么做。”
沈知意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还想赖?”秦凤瑶站在门口,手臂旧伤有点疼,但她站得很直,“贪钱、卖官、坑工程,现在倒说是‘惯例’?”
“他们是真这么觉得。”沈知意抬头,“几十年没人管,就成了规矩。”
“可现在有人管了。”秦凤瑶走近几步,“这一下砍下去,总会有人醒过来。”
沈知意没说话,把那个青布袋子放进柜子里,锁好。她起身喝了半杯凉茶,放下杯子时,发出一声轻响。
“你累了吧?”秦凤瑶问。
“还好。”沈知意活动肩膀,“只是还有一件事没想通。”
“什么事?”
“民夫说,每一笔虚报都要经过监工、员外郎、主事三人签字。陈济只是中间环节,主事才是能决定的人。可到现在,主事一点动静都没有。”
秦凤瑶皱眉:“他在等?”
“也许。”沈知意看着烛火,“也许他觉得这事闹不大,还能压下去。”
“那我们就再烧一把火。”
沈知意摇头:“不急。火已经点起来了,现在要等风。”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烛火晃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去休息吧。”她说,“明天还要盯着刑部那边。”
秦凤瑶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沈知意一个人站在窗前,听着远处打更的声音。很久以后,她回头吹灭蜡烛,屋里黑了。
但她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原地,指尖在桌角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数时间,又像是在等什么。
东宫西侧校场,秦凤瑶披着外袍,正在看侍卫的轮值表。一名亲卫低声汇报今天的巡查情况,她一边听,一边用红笔勾画。
听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向东宫方向。
那里很安静,只有书房窗户透出一点熄灯后的烟气。
她转身走向练武场,脚步很稳。
天很晚了,风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