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风很冷,永安县西门外的火把闪了两下,灭了。守门的差役蹲在岗亭里打瞌睡,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他猛地抬头,看见一队骑兵已经冲到城门前,马蹄溅起泥水,打湿了石阶。领头的是个女人,穿着黑色铠甲,披着红斗篷,腰上挂着刀,没拔出来,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吓人。
“开门。”她的声音不大,也不凶,可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一样清楚。
差役结巴着说:“大……大人,县令有令,天亮前不能开门。”
秦凤瑶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块铜牌,举起来。火光照在上面,能看到“东宫”两个字,边上还有金线刻的龙纹。
“我是东宫侧妃,奉太子命令来巡查地方。”她盯着差役,“谁拦我,谁就是造反。”
差役腿一软,差点跪下。旁边的人赶紧去拉门栓,手抖了好几次才拉开。城门吱呀一声打开,秦凤瑶一挥手,身后的士兵骑马进城,直奔县衙。
天还没亮,县衙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照得院子一半亮一半暗。十几个拿着棍棒的男人站在院子里,有的靠墙站着,有的来回走动,眼睛不时往西厢房瞟——那是安刻明住的地方。
通判周文达坐在大堂主位上喝茶。他四十多岁,脸圆,眉毛细,平时总爱笑。可今天他没笑,手指紧紧掐着茶杯,指节都发白了。
一个差役跑进来,大声喊:“报!西门开了!有一队带甲兵冲进来了,领头的是个女人,说是……东宫侧妃!”
周文达“啪”地捏碎了茶杯。
他还来不及说话,外面就传来脚步声。大门被一脚踹开,冷风吹了进来。
秦凤瑶站在门口,铠甲没脱,斗篷甩在肩后,手里拎着马鞭。她看了一眼院里的打手,又看向周文达。
“御史安刻明在哪?”她问。
周文达勉强笑了笑:“不知道您要来,没去迎接。安大人正在休息,我这就让人叫他……”
“不用你叫。”秦凤瑶走进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我自己去找。”
她直接走向西厢房,两个亲卫跟在后面。周文达想拦,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那些打手也不敢上前,只互相看来看去。
房门关着,秦凤瑶没敲门,直接一脚踢开。
屋里灯还亮着,安刻明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笔放在一边。他抬头看到秦凤瑶,愣了一下。
秦凤瑶皱眉看着他憔悴的脸,声音轻了些:“安大人,我来晚了。”
安刻明没说话,慢慢站起来,点了点头。
秦凤瑶转身走出房间,站回院子里,面对周文达和那些打手,声音变大了:“你们胆子不小!封城门、抓信使、烧账本、下毒偷袭,哪一条不是死罪?我现在还能走进这县衙,说明你们还没蠢到家。”
她扫视全场:“今天谁敢动御史一根手指,我不但当场杀你全家,还要上报皇帝,调五千边军过来,查粮政、查刑狱、查防务,查个底朝天!”
最后一句话说完,院子里没人出声。
那些打手原本还拿着棍棒,听到“五千边军”,有人手一松,木棍掉在地上。另一个悄悄往后退,还有一个低着头躲到了人群后面。
周文达脸色发白:“侧妃说得太重了!我们只是按命令维持秩序,并没有……”
“你现在能活命的唯一办法,”秦凤瑶打断他,“就是闭嘴,站好,别挡路。”
周文达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秦凤瑶回头对亲卫下令:“挑二十人,守住县衙四个角。西厢房外设岗,不准任何人靠近。安大人要见谁,立刻传;要查什么,马上交。谁不听,当场抓起来,送去京营治罪。”
亲卫齐声应“是”,迅速行动。有人搬来椅子,在西厢房外厅放下。秦凤瑶坐下,手搭在刀柄上,一直看着前方。
安刻明走出来。
他穿着旧官服,袖口都磨坏了,但背挺得很直。他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举起一张纸。
“这是三里屯灾粮发放名单的副本。”他说,“去年三百石救济粮,七十二个百姓签字领取。我现在当众念名字,请里正和村老马上进衙作证。”
说完,没人动。
秦凤瑶轻轻拍了两下手。两个亲卫立刻跑到街上喊:“御史大人召证人入衙!有线索的人都可以来!东宫侧妃亲自坐镇,保你们安全!”
不到一会儿,街上传来脚步声。先是两个老头拄着拐杖走来,接着是几个农妇抱着孩子,后来人越来越多,都往县衙聚。
有人站在门口张望,有人小声说话,更多人静静地看着安刻明手中的那张纸。
秦凤瑶一直坐着,没脱铠甲,斗篷垂在身后。她看着人群,也看着躲在柱子后面的打手。那些人最后一个个溜走了。
安刻明开始念名字。
每念一个,就有人站出来。有人说粮吃了几天就生虫,有人说签字是被人逼的,还有人哭着说孩子饿病了,求个说法。
周文达站在大堂门口,额头冒汗,几次想上前,都被亲卫拦住。
“你别动。”亲卫说。
他只好停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屋檐上。院子里站满了人,声音越来越大。安刻明不再念名单,让百姓自己说。有人说盐商车队半夜出西门,有人说县衙后街起过火,还有人拿出一张烧焦的收据。
秦凤瑶没说话,只是偶尔点头,或抬手让亲卫记下来。
一个村老走上前,双手捧着一本破册子:“这是我屯里的记录。谁领了多少粮,谁家田被占,我都写了。”
安刻明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手有点抖。
他知道,证据回来了。
人越聚越多,连卖豆腐的老汉都挑着担子在外围听着。没人闹事,没人乱来,因为大家都看到——那个穿红斗篷的女人一直坐在那里,手始终没离开刀。
周文达终于忍不住,低声对身边差役说:“去……去通知李子信。”
差役刚要走,秦凤瑶忽然开口:“谁现在走出这个院子,我就以阻挠朝廷巡查的罪名抓人。包括你。”
差役僵在原地。
周文达闭上了嘴。
安刻明继续听证,笔不停写。亲卫铺开纸,把百姓说的话一条条记下。有人送来茶水,秦凤瑶没喝,只说了一句:“放那儿。”
太阳越来越高,县衙里却像静止了一样。说话声、翻纸声、写字声,都很清楚。
没有威胁,没有吵骂,也没有哭喊。只有一种东西恢复回来——规矩。
秦凤瑶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她走到安刻明身边,看了看他的笔记,低声问:“还能坚持吗?”
安刻明点头:“能。”
“那就继续。”她说,“我在,没人能碰你。”
她走回去,坐回椅子,把斗篷搭在手臂上。阳光照在她的铠甲上,闪出一道光。
街对面,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悄悄缩进巷子。他怀里有封信,本来要去城南送,现在不敢动了。
县衙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张咬住猎物的嘴。
安刻明翻开下一页,问:“五柳村陈姓师爷跳井前,有没有留下话?”
一个穿补丁衣服的年轻人走上前,声音发抖:“留下了……他托人带话给我爹,说‘账在井底石下,勿信周李’。”
人群一下子乱了起来。
秦凤瑶抬起头,看向大堂角落里的周文达。
他低着头搓手,肩膀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