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集合时,沙滩已经被朝阳烤得发烫。
咸腥的海风卷着热浪扑过来,打在脸上又黏又潮。
刚站定五分钟,后背上的作训服就洇出了浅浅的汗印。
脚下的细沙软得像棉花,踩上去就陷进去半寸,每抬一次脚都要比平地多花两倍力气。
猎鹰大队的三个中队已经列好了队,老兵们个个皮肤黝黑,肌肉线条在作训服下绷得紧实。
每年海训的前两周,都是沙滩体能打底,没人觉得这是什么难事。
直到七个少年排成一列,稳稳站在了队伍最左侧。
“这就是苏教官带的那七个小孩?”
“看着瘦条条的,沙滩跑三公里,能扛得住?沙子卸力最费腿了,新兵第一次跑,大半都得跑吐。”
“我看悬。山里练出来的,爬山厉害,踩沙子未必行。”
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过来,阿潮梗了梗脖子,想回头瞪一眼,被雷豹用眼神按住了。
苏寒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秒表,目光扫过全场:“科目:沙滩三公里徒手跑。规则:沿防潮堤折返,不限队形,不许抄近道。十二分钟合格,十分钟以内优秀。”
“你们跟大部队一起跑。不用跟别人比,跟自己比。但记住——你们是我带出来的人,不能落在最后。”
“明白!”
另外一边,那三个中队,也是周默负责训练。
“预备——跑!”
随着周默一声令下,上百人同时冲了出去。
沙滩跑和平地完全是两码事。
松软的细沙会卸掉大半蹬地的力道,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腿上的负重凭空加了三成。
没跑出五百米,不少新兵的呼吸就粗了起来,步幅也渐渐慢了。
猎鹰的老兵们节奏很稳,常年海训练出来的经验,步幅不大但频率均匀,踩着沙层最硬的潮间带走,省力又快。
七个少年一开始被夹在队伍中段。
雷豹跑在最前面压着速度。
他很快就摸出了门道——湿沙比干沙硬,沿着潮水刚退的边缘跑,阻力能小一半。
他刻意压着步频,三步一吸三步一呼,把山里练越野的呼吸法改了改,完美适配了沙滩的节奏。
阿潮跟他并排,步子迈得极大。
他从小在海边长大,沙滩跑是家常便饭,软沙对他来说跟平地差不了多少。
跑了一公里,他甚至还有余力侧头跟雷豹说话:“这沙不够软,我们岛上的滩涂比这难跑多了。”
雷豹白了他一眼。
兔子落在他俩身后半步。
他本身体重轻,脚掌落地又轻,细沙陷不深,反而比大块头的老兵更省力气。
别人跑起来沙子四溅,他踩过去只留下浅浅的脚印,速度竟一点不比阿潮慢。
阿生始终把心率控制在最省力的区间,不紧不慢地跟在第一梯队后面。
李知舟落在中间,体能是他的短板。
沙滩跑比山地越野还磨人,大腿肌肉酸胀得厉害,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沙子上瞬间就被晒干。
可他没乱节奏,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距离和配速,把三公里拆成六个五百米,咬着牙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冲。
青芽和阿九跑在队伍中后段。
两个姑娘身形纤细,体重轻,陷沙不深,本是优势,但腿部力量终究比男生弱。
跑了两公里,阿九的呼吸已经乱了,脚步也开始打晃。
青芽放慢脚步,喘着气提醒道:“调整呼吸,两步一吸。跟着我的节奏。”
阿九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死死盯着青芽的脚后跟,一步不落地跟着。
跑在最前面的猎鹰老兵们,本来没把这群孩子放在眼里,可跑着跑着就发现不对劲了。
“哎,你看那几个小孩,怎么还在第一梯队?”
山猫抹了把脸上的汗,有些惊讶,“我记得第一次跑沙滩三公里,我跑了十四分钟,差点累晕过去。”
大熊喘着粗气,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阿潮:“那个高个子最猛,你看他步幅,比我还大,跟逛沙滩似的。”
“还有那个小个子,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跑起来悄无声息,速度居然跟咱们差不多。”
周默跑在队伍最前面,余光也注意到了跟在侧后方的几个少年。
他心里暗暗吃惊——沙滩跑最考验适应能力,很多新人练一周才能找到节奏,这帮孩子第一次跑,居然就能跟上老兵的配速?
这天赋,也太离谱了。
十二分钟的哨声响起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冲过了终点线。
阿潮第一个冲线,看了眼时间——九分十二秒。
雷豹紧随其后,九分十五秒。
兔子第三,九分二十八秒。
阿生十分零二秒。
青芽十分四十秒。
阿九十一分五十秒。
李知舟十一分五十七秒。
全员合格,三个优秀。
最慢的李知舟,也刚好卡在合格线前三秒。
周默掐着秒表,半天没说出话。
他记得很清楚,战鹰中队的新兵第一次沙滩三公里,平均成绩十二分钟,最好的也才十分半。
这帮孩子第一次跑,全员跑进十二分钟?
“怪物……”猴子端着水壶走过来,看着七个少年站在旁边喘气,除了李知舟和阿九喘得厉害点,其他人呼吸都已经慢慢平复了,“我当年练了半个月,才跑进十一分钟。他们第一次跑就这水平?”
大熊挠着头:“山里练出来的,体能底子是真厚啊。你看他们腿上都不打晃,这哪像第一次跑沙滩的。”
苏寒走过来,扫了一眼成绩,脸上没什么表情:“合格了,但不够好。沙滩跑不是光靠体能就行,要会借势,会找硬沙层。”
“阿潮、兔子,你们俩节奏没问题,再练两天,争取跑进九分半。”
“雷豹,你步幅再收一点,频率加快,还能再提。”
“阿生,别光靠听,脚底下再找点,别总踩软沙。”
“青芽、阿九,你们俩重心再压低一点,步幅小没关系,别乱。”
“李知舟,回去练小腿力量,沙滩跑全靠小腿发力。”
他一句句点评过去,精准地点出每个人的问题,没有半句夸奖,也没有半句批评。
七个少年齐齐应声:“是!”
上午的沙滩体能远不止三公里。
冲坡、蛙跳、俯卧撑、折返跑,一项接一项,沙子灌进鞋里,磨得脚底板生疼,汗水滴在沙子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作训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
猎鹰的老兵们都练得龇牙咧嘴,七个少年却一声不吭。
周默站在不远处看着,忍不住跟身边的苏寒感慨:“老苏,你这帮孩子,是真能扛。这强度,新兵连一半都得哭鼻子,他们倒好,连句抱怨都没有。”
苏寒看着阳光下那七个挺拔的身影,淡淡道:“这点苦算什么。比这苦十倍的,他们都熬过来了。”
“天赋好,还肯拼命。”周默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羡慕,“你这是从哪淘来的宝贝疙瘩?个个都是当兵的好料子。”
苏寒微微一笑:“等你以后有孩子长大了,我也能帮你练出来。”
周默一怔,旋即笑骂道:“滚蛋!我的孩子,我可不舍得让他跟着你遭罪!”
…………
下午的训练,是徒手泅渡摸底。
防鲨网圈出了两公里的训练海域,海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温温的,浪不大,只有细碎的波纹。
下水前,苏寒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又强调了一遍动作要领:“徒手两公里,不限泳姿,要求二十分钟内完成。”
“记住,海里不比水库,有浪有流,别跟浪较劲,顺着浪走。抽筋了立刻举手,别硬撑。”
“下水!”
七个人依次扑进水里。
阿潮一碰到海水,整个人都活了。
他从小在渔岛上长大,还没学会走路就先学会了游泳,海里的浪、流、暗礁,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自由泳的姿势舒展又有力,划水、蹬腿、换气,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教科书,几下就窜出去老远,把所有人都甩在了后面。
猎鹰的泅渡尖子山猫本来游在最前面。
忽然看见一道身影从旁边超过去,速度快得惊人,他愣了一下,赶紧加速去追。
可越追越心惊——那小子划水频率不快,但每一下都走水,效率高得离谱,居然是常年在海里泡出来的野路子。
“我靠,这小孩水性这么好?”山猫心里嘀咕着,拼尽全力才勉强跟在阿潮后面。
兔子一开始有点不适应。
山里的孩子,以前只在溪水里扑腾过,海水咸涩,浪头打过来呛了一口,又苦又咸,呛得他直咳嗽。
可他学得极快,划了几十米就摸到了门道——身体放平,别慌,顺着浪的起伏换气,反而比静水更省力。
他本身体态轻盈,水感极好,没游出五百米,速度就提了上来,像一条灵活的鱼,在浪里穿梭自如。
青芽的优势在柔韧性。
她练巴西柔术练出来的核心力量和关节灵活性,在水里派上了大用场。
蛙泳姿势标准又优美,蹬夹水的力道恰到好处,速度不快,但胜在持久,节奏稳得惊人,游多久都不乱。
李知舟是典型的技术流。
他下水前就把泅渡的力学原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划水角度、蹬腿幅度、换气频率,都卡着最优数值来。
哪怕速度不算最快,体力消耗却是最小的,游了一公里,呼吸都没怎么乱。
阿九游得稍慢。
她水性一般,腰又不敢太用力,只能靠手臂划水和小腿蹬水发力,渐渐落在了后面。
可她一点都不慌,咬着牙保持节奏,一下一下往前划,哪怕落在最后,也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雷豹游在队伍中段,不快不慢。
他水性不算顶尖,但胜在耐力和稳。
不管浪大浪小,他的节奏始终不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阿九的位置,确保她没出意外。
二十分钟的哨声吹响时,七个人陆续上了岸。
阿潮第一个到,十六分四十秒。
山猫第二个上来,喘着气拍了拍阿潮的肩膀:“小子,可以啊!我游了三年海训,才跟你差不多速度。”
兔子第二个到,十七分二十秒。
青芽十八分零五秒。
阿生十八分二十秒。
雷豹十八分四十秒。
李知舟十九分十秒。
阿九十九分五十秒。
又是全员合格,四个人达到优秀线。
岸边的猎鹰老兵们都看傻了。
“十六分四十秒?徒手两公里?这成绩放咱们中队都能排前三了吧?”
“那小子是鱼变的吧?游得也太快了!”
“还有那个小姑娘,游得稳得离谱,跟装了马达似的。”
猴子凑到周默身边,咋舌道:“周队,我没看错吧?这帮小孩第一次海训,泅渡就这水平?我记得我第一次下海,游了五百米就抽筋了。”
周默看着远处正在给阿九揉腿的苏寒,苦笑了一声:“你以为呢?苏寒带出来的兵,能有孬种?天赋好就算了,还一个个跟不要命似的练。再过俩礼拜,咱们这帮老兵,估计都得被他们拍在沙滩上。”
夕阳西下的时候,训练才结束。
七个少年坐在沙滩上,脚上、头发上全是沙子,脸被晒得通红,肩膀和后背都泛起了红印——那是晒伤的前兆。
没人喊疼,也没人抱怨。
不远处,猎鹰的老兵们收拾着装备,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眼神里最初的轻视早就没了,只剩下佩服和感慨。
天赋好的人他们见过,可天赋好还这么拼的半大孩子,他们是第一次见。
“等着吧。”山猫喝了口水,看着那七个身影,“再过半个月,咱们估计真不是对手了。”
没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海训进入第七天,强度直接拉满。
天刚蒙蒙亮,沙滩上就响起了哨声。
七个少年站在队列里,身上只穿了件速干背心,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肩膀和后背上的晒伤褪了一层皮,又长出新的。
“今天科目:五公里武装泅渡,负重十五公斤。”
苏寒站在队伍前,手里拿着一根教鞭,“背囊全部密封好,配重跟陆地越野一致。
要求:一小时二十分钟内完成。中途不许卸装,不许扶救生艇。抽筋了喊人,硬撑出了事,自己负责。”
话音落下,旁边猎鹰中队的队伍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五公里武装泅渡,十五公斤负重,这是老兵的考核标准,而且是练满一个月海训才会考的科目。
这帮孩子才练了七天徒手,直接上武装五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