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猛地顿住，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扇骨。
他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扇面上的山水画还映着明珠的光。
可那光忽然变得刺眼起来，刺得他眼睛疼。
殿内的欢呼声还在继续，敖烈还在拍手叫好，平安还在瞪大眼睛，杨绫还在抹眼泪。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里，没有人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扇子，看着扇面上那幅画。
东海，浪花，一望无际的海面，是他看了无数遍的景致。
可此刻看着，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慵懒的，妖孽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那笑没有到达眼底。
“真君，”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杨戬看着他，没有说话。
敖尘收了扇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杨戬。
明明笑意还在嘴角，可那话里的意味，却没那么轻松了。
“如今天条还未修改，你与大圣成婚，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天庭的规矩摆在那里，神仙不得私动凡情，不得通婚。你们这样办了喜事，算什么呢？私下里热闹热闹也就罢了，可传出去，到底不合适。”
他顿了顿，扇子轻轻敲了敲桌面。
“不如再等等。等天条改了，名正言顺了，再办也不迟。”
殿内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敖烈不再笑了，看着哥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平安眨眨眼，觉得这话好像没什么问题，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阎王端着酒杯，目光在敖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
杨绫看看敖尘，又看看杨戬，眉头微微皱起。
敖尘的话，句句在理。
天条未改，成婚确实名不正言不顺。
可杨戬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像是能看穿一切。
他看穿了敖尘话里的意思，也看穿了那层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
敖尘不是真的在意天条。
更不是真的操心他杨戬的婚事。
他只是想拖一拖，只是想再拖一拖。
杨戬开口了，声音很淡，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明日，我会与玉帝商谈修改天条之事。”
敖尘的扇子停在半空。
杨戬继续道，“天条不公，不只关乎我与孙悟空。三界之内，多少生灵因此受苦，多少有情人不得善终。既然要改，就彻底改。不只是神仙可通婚，那些不合理的，该废的废，该立的立。”
他顿了顿，看着敖尘，一字一句。
“我要让三界都知道，我杨戬与孙悟空成婚。不是偷偷摸摸，不是名不正言不顺。是光明正大的，是三界第一对神仙眷侣。”
殿内一片寂静。
敖尘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杨戬，看着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僵住了，像是被人定在了脸上。
他的手慢慢放下，扇子搁在膝上。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被他死死压着，一丝也透不出来。
他垂下眼，看着膝上的扇子，看着那幅画。
东海，浪花，一望无际的海面。
他看了很久。
久到敖烈忍不住了。
她看看哥哥，又看看杨戬，又看看孙悟空，咬了咬唇，站起身，举起酒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
“哎呀，说什么天条不天条的，多扫兴！”
她的声音大大咧咧的，带着笑，“成婚是喜事，咱们该高兴才对。来来来，我敬真君和大圣一杯！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她说完，仰头把酒喝了，然后冲杨戬和孙悟空眨眨眼，笑得眉眼弯弯。
气氛终于松动了些。
阎王也举起酒杯，微微一笑，“小王也敬二位一杯。”
杨绫擦了擦眼泪，端起酒杯，看着杨戬和孙悟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只是把酒喝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杨安澈坐在她身边，静静看着这一切。
敖尘终于动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
红衣在海风中轻轻飘动，衣摆拖曳在地。
他朝杨戬和孙悟空举了举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笑，依旧是那副慵懒的、妖孽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笑。
“恭喜。”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真君，大圣，本君祝你们——”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白头偕老。”
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很烈，烈得他喉咙发烫，烈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可他笑着，笑着把空杯亮给众人看。
“好了，”他放下酒杯，重新坐下，扇子又摇了起来，“你们先走吧，三日后，本君一定到。”
众人纷纷举杯，纷纷道别。
杨戬和孙悟空转身，朝殿外走去。
海水在他们身前分开，让出一条路。
明珠的光落在那条路上，亮闪闪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走了几步，孙悟空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敖尘还坐在那里，一袭红衣，在满殿珠光中依旧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他正端着酒杯，和敖烈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眉眼弯着，那副慵懒风流的样子，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敖烈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平安也凑过来，不知道在问什么，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回答，那姿态从容极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
然后她转过头，跟上杨戬。
两道身影，消失在海水深处。
敖尘还在笑，还在摇扇子，还在和敖烈说话。
可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和方才一样从容，一样风流，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
“哥，”敖烈小声唤他，“你——”
“怎么？”敖尘挑了挑眉，声音懒洋洋的，“我脸上有东西？”
敖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