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把礼物盒子抬了进来,一共两台。一台是绸缎料子,另一台是一个精美的盒子。
小溪和小莲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打开,刹那间,华光流转,璀璨生辉。里头放着一对用和田玉雕刻成的发簪,玉质温润,雕工细腻。然后是一个小巧的金项圈,上面镶嵌着几颗红宝石,还有一对翠玉手镯,莹润光滑,触手生凉。
小溪忍不住赞叹道:“大姑奶奶还真是大方啊!瞧这金的、玉的,每一样成色都这般好。”
两个丫鬟都不晓得梁纾和程原之间发生的事情,又知梁纾和梁蘅一向感情交好,高兴地叽叽喳喳称赞个不停:“这样好的东西,大姑奶奶定是花了心思去挑的,瞧这上头的花纹都是小姐从前喜欢的呢!”
梁纾坐在椅子上,身子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又盯着门外,眼神有些空洞。小溪和小莲那一声声夸赞,像一根根细小却尖锐的针,不断地刺进她的耳朵里。她的心像被一团乱麻缠住,又堵又难受。恍惚间又想起那年大姐姐出嫁的时候,她给她添妆的场景,时光斗转,如今她也来给她添妆了。
梁蘅昨晚上没睡好,梁纾不见她,她是忐忑的。除了翠柳的原因,她还总有些莫名的心虚。
早上刚起来,她便让红儿去找福生,让他去看看程府那边有没有把东西退回来。红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少夫人别担心了,要退回来昨晚上不就退了嘛,况且您一番心意,二小姐又岂会不知。”奶娘劝道。
整个梁家,还让她珍视的肯定是梁纾,如今又总觉得亏欠于她,难免患得患失:“她不见我,就是心中有气,如今又没法儿当面把误会解开,真是愁人啊!”
奶娘倒有不同的看法:“翠柳的事情,二小姐生气也正常,反正翠柳已经走了,误会总能解释得开。可若说她避着不见您全是因为翠柳却也不一定呢!”
“哦?为什么?”梁蘅惊讶地看向奶娘。
奶娘分析道:“您想啊,主君如今在京城当着官,三小姐还是宫里的娘娘,连程公子从前也是做了大理寺丞的,咱们家二爷却在帮着襄王攻打京城,二小姐如何好来见您呢?”
这个理由梁蘅不是没想过,甚至想得比奶娘还深。若真到了那一步,无论如何她还是要求着李长晟对她的弟弟妹妹们网开一面的。父亲和李晏和已经搅和得那么深了,她不想管也没本事管,可梁瑾、梁纾她舍不下,甚至还有梁砚、梁筠她都不忍心。
“程原既已辞官,想来不会受到影响,二妹妹实在不必为这个担忧,咱们姐妹见了面什么都能说开不好吗?”梁蘅实在是想不通。
红儿从外头进来回话:“少夫人,程府那边没有把东西退回来。”
梁蘅一听,原本紧绷的心情瞬间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二妹妹肯收下礼物,想来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生气,莫不是真像奶娘说的,梁纾是有顾虑才不和她相见的?
自王氏和梁蘅回府后,李家的亲戚们陆陆续续地上门了。他们之中,有真心之人,也有心怀鬼胎的算计之人。
妯娌俩对于这些亲戚的到访,心中明镜似的。从前他们家花团锦簇的时候,真是门庭若市,人人言语如蜜,句句恭维之词;等到一朝落魄,大多数人都是冷眼旁观,更有甚者落井下石。如今才慢慢恢复元气,就又热络了起来。活脱脱应了那句“拜高踩低,利尽则散”,世态炎凉,大抵如此。
但有的时候越是大的家族越是摆脱不了宗族观念的枷锁。宗族提供了一种身份认同和社会地位的保障。一个人或一个小家庭若完全没有宗族的支撑,就如同无根之萍,难以立足。反倒是像蔡二那样无爹无娘、无亲无戚的人,才能真正凭自己的意愿生活。
今日是重开家祠,安位告祖的大日子,少不得李氏宗亲到场参加。李将军的二弟李正先身着一袭褐色长袍,头戴方巾,神色庄重地等在家祠外。
李正元和李正先两兄弟并非李氏家族的嫡系子孙,自家的家祠只供奉祖父、祖母、父亲、母亲等关系密切的近世祖先。这些年因为李正元的建功立业,为家族赢得了荣誉,使得他们这一支在宗族中地位提升,声名也显赫起来。若不是这一场变故,许多族人受到了牵连,今日来参加仪式的宗亲人数不会少。
李正先与李正元是亲兄弟,首当其冲被下了大牢,幸好襄王及时收复了江南,要是再晚些时候,他已经被砍了头了。
今日由他带着险哥儿执掌仪式再合规不过。
险哥儿今天穿了一身锦缎小衫,头戴虎头帽,脖子上挂了长命锁,显得敦实又可爱。王氏把他抱了过来,他一点不害怕,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李正先接过险哥儿,缓缓走向家祠。家祠前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香案,上面摆满了各色祭品:三牲、五谷、水果、糕点、酒,香炉中,袅袅香烟升腾而起,弥漫着一股神秘而庄重的气息。
焚香过后,迎神、上香、奠酒、行礼、读祭文、焚祝文,一套下来繁琐而严密。王氏和梁蘅都担心险哥儿不听招呼出状况,没想到这孩子在叔祖父怀里竟然乖得不得了,一点没有平时的好动和淘气。
仪式完成,圆满顺遂,实在是祖先保佑的祥瑞。如今大事完成,王氏和梁蘅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往昔,家中诸事皆有婆母掌舵。婆母就像一棵参天大树,撑起了家中的半边天。如今家族的重担落在了王氏的肩上,满心的惶恐,幸好有梁蘅在她身边支持,从今往后持家的责任和担当全由她撑起了。
妯娌二人并肩而立跪在供龛前,目光落在婆母的牌位上“李门王氏讳梅若老孺人之神位”。
“母亲!”王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抬手将香点燃,袅袅青烟升起,模糊了眼中的泪光。“咱们回家了,您也回家了!”
梁蘅心中伤感万分,如今尘埃落定,总算能告慰婆母的在天之灵了。她额头轻触蒲团,泪水无声砸在青砖上。
险哥儿仿佛也感知到了似的,挣脱竹心牵着的手摇摇晃晃往前扑,竟然挨到母亲身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仰着圆乎乎的小脸,望着祖母的牌位。
孩子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成人的悲戚,却带着一种莫名的专注。竹心想去抱他,却被王氏轻轻按住——这孩子是祖母用性命护下的血脉,纵然懵懂无知,竟也这般有灵,此刻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慰籍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