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纾一早起来便赶到厨房,亲自盯着厨娘准备早膳。她仔细地检查每一道菜品,确保口味合公婆、小姑和夫君的心意。
做好早膳后,她又匆匆赶到院里,将饭菜一一摆上桌,恭敬地伺候公婆用膳。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体,每一句话语都轻柔关切。程氏夫妇对梁纾这个儿媳妇是一千个满意,一万个喜欢。
对于程原,梁纾更是关怀备至。晨起为他整理衣衫,夜晚为他铺床暖被。读书时,研墨添香;外出时,温言叮嘱。
这早已不是那个高贵娇宠的梁家嫡小姐的模样了,完完全全是一个为人妻、为人媳的贤良典范。
从京城离开的那一刻,梁纾就告诉自己从前的所有华丽外衣都要摒弃,她朝程原奔赴而去,今后无论顺遂还是坎坷,都是她必须承受的。
回程的路上,她坐车,他骑马。程原挺拔的背影,犹如一座坚实的山峦,给人无尽的安全感。她坚信自己的选择,也愿意去跨越诸多障碍。
用完早膳,梁纾回了自己屋里,小莲喜滋滋地向她禀报:“少夫人,昨天半夜翠柳走了。”
“走了,去哪儿?又去将军府?”梁纾眼皮半抬,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润在手背上的香露。
“谁知道呢,不过她这回是真走了,还带了包袱。”小莲补充道。
梁纾眼睛倏地亮了,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当真?谁看见她走的?”
“拾光看见了,门房也看见了,她从后门走的。”小莲说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充斥在梁纾心头:“走了,终于走了!”她疾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任由阳光毫无阻拦地倾泻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嘴角勾起一个无比嘲讽的弧度。“以后再也不用看见这个人了!”
还在京城的时候她就知道了翠柳的存在,一开始她真相信了是程原收留了翠柳。可是很快她就看出了端倪,翠柳对程原的倾慕几乎是赤裸裸的表露,竟然还处处以贴身丫鬟自居。
她不相信是大姐姐故意安排,她也相信程原的人品,可每当看到翠柳对程原的衣食住行关怀备至,甚至在她面前若有似无的故意表现亲密,她彻底被激怒了。
梁纾是家中的嫡女,父母的掌上明珠,从小接受的是宗妇标准的培养,怎么可能轻易就被一个小小的婢女占了上风。她不动声色,暗中留意翠柳的一举一动。
她和程原成亲后,曾提过翠柳的去留。她觉得翠柳年纪大了,应该放出去婚配,谁知程原却含含糊糊。她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又不敢确定。程原始终和翠柳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似乎对翠柳的一腔情谊无动于衷。
这让她想不明白,不是偏爱,也不是厌弃,竟然有种悬在取舍之间的错觉。
直到她看到了那幅画像。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踏入夫君的书房,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当她视线落在那幅遮掩了一半的画卷时,脚步瞬间僵住,心跳仿佛在那一刻停止。
她颤抖着双手,缓缓展开那幅画卷。画卷之上,是大姐姐巧笑嫣然的容颜,画得很美,比她本人还要美,眉眼如画,浅笑盈盈,栩栩如生。那一刻,仿佛有无数支利箭穿透胸膛,每一支都带着刺骨的疼痛。愤怒、心碎,如同潮涌般在胸中翻腾;疑惑、迷茫也在脑中不断盘旋。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瘫坐在椅子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一瞬间她就想通了,原来他根本不爱翠柳,他真正喜欢的人是大姐姐。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可笑的事情,大姐姐撮合她和程原,程原心系的却是大姐姐,谁是谁的因,谁是谁的果,如何辨得清?
梁纾不是梁蘅那种小心谨慎的性格,也不是梁钰那种口无遮拦的性子,在她没有想好要怎么办之前,不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这幅画被她收了起来,直到前几天得知梁蘅回了江宁府。
得到消息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正在用晚膳。梁纾听到大姐姐平安无恙本该是最高兴的人,可她明显感觉到了程原的激动,眼底亮得惊人。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一丝莫名的凉意,袭进心头。
夫妻俩回房后,梁纾屏退了丫鬟。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程原不明就里:“什么东西?”
梁纾从柜子里拿出了那幅画像,轻轻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画卷上梁蘅的头发才刚刚展露,程原就知道了是哪一幅画。刹那间,时光仿佛倒回到几年前。那时他满心是对梁蘅的倾慕,每一次与她的相遇,都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芬芳馥郁。他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拿起画笔,将心中的那份爱慕一笔一划地描绘在纸上。
然而,岁月流转,梁蘅早已嫁为人妇,他也和梁纾结为连理。那些曾经的炙热情感,早该沉淀。可此刻,这幅被他遗忘在角落的画卷突然出现在面前,让他觉得万分意外,紧接着,一种秘密被撞破的慌张感涌上心头。
“这......你从哪里找到的?”程原心虚得不知如何是好。
梁纾的目光紧紧锁住程原,仿佛要从他的眼神和表情中找到答案。“不是我找的,是它就放在书房的书桌上展开给我看的。”
程原心中五味杂陈。只是片刻间,他便眼神坚定地看着梁纾:“如果我说这是年少轻狂时的爱慕,但早已经消失到九霄云外,你信吗?”
梁纾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抿着嘴一言不发。
“大姐姐早已嫁人,我也早断了这份念想。这幅画,我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程原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带着深深的歉意。他不应该留着这幅画的,既伤了梁纾也连累了梁蘅。
程原走到梁纾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这是多年前的事了,不关乎他人,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很抱歉,让你伤心了!纾儿,你信我,自与你成婚后,我绝无二心,天地可鉴。”
梁纾的泪水一滴一滴滚落下来,浸湿了衣襟:“那为何还留着这幅画?你让我如何相信。”
程原缓缓伸出手将画卷从桌上拿起,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上面,画面还像初画时那般明艳,亦如他当年倾注在画中的深情。
他端起一旁的烛台,将跳动的火苗凑近画卷的一角。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在诉说着那段被光阴掩埋的过往。火苗欢快地跳跃着,沿着画卷的边缘蔓延,将那熟悉的轮廓一点点吞噬。画卷渐渐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程原静静地看着,随着最后一丝星火消失,一种释然在心头升起。过去的已经过去,真正的生活早已在不经意间悄然展开。
他将烛台放下,走到梁纾的面前,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过去的都已烧尽,往后余生,我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