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凛的手猛地一颤。潜艇内部的震颤也跟着紊乱了一瞬,那些沉睡的零件发出不安的咯吱声。
“所以,”她抬起头,看着周老师,“我要做的不是启动,是唤醒。唤醒太姑奶奶,唤醒那十七个人,唤醒……这段被掩埋的历史。”
周老师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带着某种林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怜惜,是敬佩,还是……愧疚?
“周老师,”林凛突然问,“您和我太姑奶奶,是什么关系?”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水池的水在缓缓流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她是我老师。”周老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1955年,我从列宁格勒造船学院毕业回国,分到‘蛟龙计划’。那时我二十二岁,什么都不懂,是你太姑奶奶手把手教我图纸,教我怎么看德国人的设计,怎么把中医理论和机械工程结合。”
她走到潜艇舱门前,手指抚过那些锈迹:“她常说,机器不是死的,它有经络,有穴位,有气血运行。只是我们不懂它的语言。”
“那您……”林凛迟疑道,“您后悔过吗?参与这个计划?”
“后悔?”周老师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咬了口没熟的柿子,“后悔有什么用?十七个人已经躺在东海底下三十年了,你太姑奶奶的意识困在这铁棺材里三十年了,你爷爷胸口那道疤疼了三十年了——”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林凛站在原地,小手还按在艇身上。她能感觉到,那团微弱的光,在她问出“后悔”两个字时,轻轻颤了一下。
像叹息。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气氛有些沉闷。林丕邺想讲个笑话活跃气氛,被林丕和用眼神制止了。四叔林丕伟一直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林凛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依凛。”林丕和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下晡(下午)学甚麽?”
“控制系统。”林凛小口咬着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酥烂,酱汁浓稠,是大师傅的拿手菜,可她吃得没什么滋味,“周老师说,百会穴对应指挥塔,要学怎么用针连接声纳和潜望镜。”
“百会穴……”林丕和沉吟,“那是诸阳之会,总督一身阳气。用在潜艇上,就是信息汇总和处理中枢。汝要记住,针入百会,讲究的是‘轻、灵、透’,不能像涌泉那样求稳。”
“二哥汝也懂这个?”林丕邺惊讶。
“略懂。”林丕和淡淡道,“依爸教过一些。他说林家医术,不只要医人,还要医物。万物有灵,机器也有它的‘病’。”
“那敢情好!”林丕邺来劲了,“二哥汝也来教依凛,两个人教总比一个人强——”
“我不行。”林丕和摇头,“我没有林家嫡系的血脉,摸不到那个门道。依爸当年只教了我皮毛,真正的核心,只有依凛能学。”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林凛,眼神很深,像要把女儿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林凛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她能感觉到爸爸的目光,能感觉到三叔欲言又止的担心,能感觉到四叔那复杂的眼神。这些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可她不能躲,也不能逃。
这是林家的债,是太姑奶奶的托付,是十七个英魂三十年的等待。
“我食饱了。”她放下碗,站起来,“我去寻周老师。”
“等等。”林丕和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带上,下晡饿了食。”
林凛接过,油纸还温着,里面是两块红糖糕,奶奶做的。她记得今天早上出门前,奶奶往她书包里塞这个时,手有点抖,眼睛红红的,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摸摸她的头,说“早去早回”。
“谢谢依爸。”她把油纸包小心地放进书包,转身往外走。
快到食堂门口时,她听见四叔低声说:“二哥,真要让依凛去?她才六岁……”
然后是爸爸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是她的命,也是林家的命。逃不掉,躲不开,只能扛。”
林凛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控制系统学习,比上午难了不止一倍。
如果说动力系统是潜艇的“腿”,那控制系统就是潜艇的“眼睛”和“耳朵”。声纳、潜望镜、陀螺仪、深度计……几十个仪表盘,上百个按钮开关,全都对应着人体头面部的穴位。
“百会穴在这里。”周老师指着图纸上潜艇指挥塔的位置,“针入三分,气达脑户。用在机器上,就是要让声纳的‘听’和潜望镜的‘看’,像人的耳朵眼睛一样协调。”
她在图纸上滴下第二滴“龙血”样本。这次的液体是银蓝色的,滴在“百会”位置后,没有像上午那样沿着经络流动,而是像水银般散开,覆盖了整个指挥塔示意图。
“这是‘龙血’样本第三号,对应感知系统。”周老师拿起另一根银针,这根针比上午那根更细,针尖闪着寒光,“看好了。”
针尖落下,点在银蓝色液体的正中央。
“嗡——”
图纸上的声纳波纹图突然“活”了过来!那些代表声波的曲线开始波动,从平直的线条变成起伏的波浪,一圈圈向外扩散。同时,潜望镜的示意图也开始转动,镜片反射出模拟的水下光影。
更神奇的是,当声纳波纹触碰到某个障碍物时,潜望镜会自动转向那个方向,镜片上的图像会变成红色警示。
“这就是联动。”周老师收回针,图纸上的波动渐渐平息,“百会总督,下连诸阳。指挥塔要协调所有感知系统,让潜艇在水下‘看’得清,‘听’得明。”
她看向林凛:“现在,汝来。”
林凛接过银针。这根针比上午那根更轻,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她能感觉到,针身里流淌着某种“意”,像有生命般,在呼唤她的血脉。
她闭上眼睛,再次进入那种玄妙的状态。这一次,她“看见”的不再是柴油机那样的躯干,而是一个巨大的头颅——潜艇的指挥塔是百会,声纳阵列是耳朵分布在两侧,潜望镜是眼睛在顶端,那些密密麻麻的仪表盘是五官七窍……
针尖悬在图纸上方,微微颤抖。
她想起前世行医时,给一个中风老人扎百会穴。那老人偏瘫三年,口眼歪斜,她用了“烧山火”里的透天凉针法,针入三分,气达脑户。半个时辰后,老人能抬手了;一个时辰后,能含糊说话了;三个时辰后,眼斜嘴歪的症状明显改善。
那时爷爷说,百会穴总督诸阳,阳气一通,百脉皆顺。
现在,她要通的不是人的阳气,是机器的“阳气”。
针落下。
很轻,很稳,像雪花落在水面,无声无息。
可图纸上的反应却惊天动地!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