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姚胖子就接到了曹亮局长的电话。
照片的事情还在查,但那个小药瓶有了消息。
曹亮在电话里说,他把药瓶送到大医院请专家辨认,得出的结果让他也吃了一惊——药瓶标签上注明的是“甲基硫氧嘧啶”,一种专门治疗甲亢的进口药,市面上很少,价格也贵。
但里面装的药片并不是甲基硫氧嘧啶,经专家辨认,又送到实验室做了成分分析,确定是甲状腺干粉片。
它的作用正好同甲基硫氧嘧啶相反——甲亢患者误服之后,轻者心慌、高热、躁动、胡言乱语,重者将出现狂躁、幻觉、神志错乱。
姚胖子听完,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胖子,你在听吗?”话筒那头曹亮问道。
“在听,你继续。”
“我们根据标签找到了开药的医生。”曹亮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据他回忆,当时是一个男同志陪着他老婆来看的病。这药需要预约登记,而且价格不是一般老百姓能承受的。办案人员把胡年华和金秀的照片混在一堆其他人的照片里让他辨认,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老姚啊,这事我们分局也只能到此为止——毕竟两个当事人都已经身亡,我们没有追查下去的必要。不过照片我还在查,你放心。”
“感谢!”姚胖子忙打招呼:“改日请领导喝酒,照片的事还得抓紧点。”
“晓得了”曹亮回了一句:“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放下话筒,姚胖子嘿嘿了一声——他娘的,那个金秀发狂果然是有道理的,不然还真说不过去,只是究竟是谁换了药,肯定不是胡年华,也不可能是小桃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换药的人希望金秀神经错乱,再配上那几张照片,借刀杀人!
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杀胡年华和小桃红?姚胖子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也不再去想,拿上桌上的香烟,出门向陆国忠做汇报去了。
转眼,一个月快过去了。
照片的事依旧没有下文,姚胖子也无暇顾及这些——全国掀起的镇反运动此时已进入高潮,军情局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似的,整个潜伏特务网都处于蛰伏状态。
六处在陆国忠和骆青玉的领导下只能从反动党团骨干、土匪、恶霸、反动会道门头子这方面入手,试图从中寻找敌特的蛛丝马迹。
而同时,玉凤在居委会的工作也受到了挫折。
原本,街道办陈书记是想让玉凤这个预备党员转正,从而担任居委会书记,主任书记一肩挑。
由于民福里发生重大刑事案件,玉凤有管理不善的责任,加上陈书记又调去虹口担任区长,于是处分下来了——主任降为副主任,党员预备期延长,街道另外派了一名同志担任居委会书记。
“这不是胡搞嘛!”郑大姐为玉凤叫屈,“这种行凶杀人的事情,难道人家还事先通知我们?”
“陈书记调走了。”周先生分析道,“新来的薛书记要立威,正好碰到这事情,只能说玉凤运气不好。”
其他几个居委干部深以为然,都点头赞同。
办公室里一时没人说话,只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就在大家谈论之际,玉凤领着一位男同志走进了居委会办公室。
“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街道办派给我们居委会的叶书记,大家欢迎。”
掌声不怎么热烈,听起来有些稀疏,像是谁拍了几下就放下了。
“同志们好,我叫叶崇山。”叶书记是个四十不到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材匀称,上身一件白色衬衫,下面是一条藏青色长裤,衣裤熨得笔挺,脚上那双皮鞋锃光瓦亮,往屋里一站,像是刚从哪个机关礼堂里走出来的人。“从今天开始,我将担任民福里居委会党支部书记,请大家多多支持我的工作。”
接下来,玉凤便向叶书记一一介绍居委会的成员。叶书记上前同每位干部握手,笑容可掬,只是大家伙的反应很是一般,几乎都不说话,只是冲叶书记点点头,最多嘴角上扬一下。
玉凤看在眼里,心里火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这是要把我放在火上烤呀。这种抵触情绪,就算是自己小儿子念乔都能看得出,人家叶书记会不明白?他会怎么想?肯定会认为我陆玉凤对上级的处分不满,不愿配合书记工作。
玉凤有些尴尬地将叶书记引到已经整理干净的办公桌前。
这张桌子本来是她的,实在腾不出地方安排新的办公桌椅,只得让出来,自己和郑大姐凑合在一张桌子办公。
叶崇山也不客气,朝椅子上一坐,四平八稳地开口:“陆主任,你把我们居委会的居民情况拿过来。还有,从现在起,大家都要准时上班。我们居委会虽然是基层组织,但该有的纪律还是要遵守。”
“好的,我这就去拿。”玉凤点点头,转身去拿资料。
居委会办公室本来就不大,所有人都在一间大房间里办公开会,外面那间算是群众接待调解的地方。
刚才叶崇山对玉凤说的那番话,大家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已经骂开了。
民福里居委会除了玉凤和郑大姐是正式编制,其余干部都是退休后聘任的,只拿一点津贴。大家因为都是热心肠才聚到一起,叶崇山那几句话,让所有人心里十分别扭——你也不给我们发工资,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的?
好几个居委干部,尤其是原来同福里和392弄的,纷纷站起身,同玉凤打了招呼——有的说要去居民家调解矛盾,有的说要检查几个倒粪站的卫生情况,还有的说392弄好几家漏水,得去房管所协调修理屋顶。
不到一分钟,人都走了差不多,只剩下玉凤、郑大姐和周先生,当然,还有那位翘着二郎腿看报纸的叶书记。
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玉凤心中苦恼——倒粪站不是昨天刚去检查过吗?还有,屋顶漏水不是已经协调好了,明后天就来修?你们这帮阿姨爷叔,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陆主任,民福里居委会就是这样办公的?”叶书记放下报纸,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这些干部,是真去办事了,还是回家做自己的事,你心里清楚吗?”
玉凤俏脸一红,刚想开口解释两句,郑大姐先没好气地接了过去:“要是叶书记不相信,你可以自己去查嘛。再说大家基本上都是义务帮忙的,月底街道办也就发点茶水钱,意思意思,我们不能太硬性。”
“这是什么话?你这是什么话!”叶崇山站起身,一脸严肃,“建设新中国是我们每个人的使命,都要拿钱办事,这新中国还怎么建设好?必要的奉献精神,还是要讲的。”
玉凤将手中的资料放在叶崇山面前,打圆场道:“书记还是先看看居民情况吧。你要是有事,我这就去通知他们回来。”
“算了。”叶崇山摆了摆手,“我也知道你们是有抵触情绪的。来之前薛书记已经给我打过预防针了,我不介意。但是如果每天都这样,那我肯定要换人的。”
说完,他拿起资料翻看起来,不再理睬站在一旁的玉凤。
傍晚,玉凤一脸疲惫地走进笔墨庄店堂。
陆伯轩早已从教委下班回来,正坐在书案后面喝茶,手边摊着一份《解放日报》。
见玉凤进门时脸色发灰,便放下报纸,关心地问了一句:“玉凤,你人不舒服?”
“没什么,阿爸。”玉凤强装笑脸敷衍道。
她放下包,脱下外套挂在后堂的衣架上,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其实她心里累到了极点——那个新来的叶书记看什么都不满意,在他眼里,民福里居委会就从来没做过一件正事,所有人都在混日子,包括她陆玉凤。
甚至连之前那三条人命的凶案,在他看来也是有必然性的,是居委会平日工作松懈、管理不到位的结果。
虽然叶书记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这些意思。
这时,杨家姆妈端着一盘红烧茄子从灶披间出来,见玉凤回来,忙招呼她洗手吃饭。
“你们先吃,我上楼躺一会儿。”玉凤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想好好睡一觉。
“唉……”杨家姆妈叹了口气,“这个街道办也是不讲道理。弄堂里发生人命案,怎么算到居委会主任头上。你去睡吧,想吃了再下来。”
卧室里,玉凤一头倒在床上,脑袋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国忠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他惊讶地发现阿爸还坐在店堂里,神色有些焦急,桌上的报纸摊开着,一页都没翻过。
“阿爸。”陆国忠叫了一声,“您不去休息,还等我啊?”
“你快上去看看玉凤。”陆伯轩拄着拐杖站起身,拐杖在地上点了点,“五点钟到家就上楼睡觉,一直到现在,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您别着急,我去看看。”陆国忠快步上楼。
推开房门,玉凤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她侧脸上。陆国忠上前轻轻推了推她:“玉凤?”
没有动静。
他心里一紧,本能地伸手去探她的颈动脉,却发现她鼻翼一扇一扇的,呼吸急促,脸色白得吓人。他一摸玉凤的额头,烫得他猛地缩回了手。
“这么烫!”他叫出声来。
陆国忠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陆伯轩正站在楼梯口等着,见儿子这副样子,心知不妙:“怎么了?玉凤怎么了?”
“发高烧!”陆国忠朝电话跑去,“人已经昏厥了!”
“打电话叫救护车呀!”陆伯轩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陆国忠一把抓起话筒,手指有些发抖,拨号时拨错了两次才拨通。
电话接通,他刚说了要急救车,对方就不好意思地开了口。
“对不起,同志。”话筒里是个女接线员的声音,“急救车都出去了,最早一辆回来还要十分钟。您看需要等吗?”
“啊?!”陆国忠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急救车回到急救站再往民福里赶,至少二十分钟以上。而这里步行到最近的解放军医院,只要一刻钟。
他啪的一声挂了电话,转身冲上楼。
这时两个孩子也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念乔见妈妈被爸爸抱着走下楼,一动也不动,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陆伯轩一顿拐杖,用从来没有过的严厉语气呵斥道:“不准哭!诚诚,你快去找小山东,他家有黄鱼车!快去!”
诚诚哎了一声,撒腿往外跑,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陆国忠抱着玉凤,出了弄堂口,在虹桥路上狂奔。玉凤裹在他怀里,整个人滚烫,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上,鼻息急促而微弱。陆国忠的衬衫很快就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冷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战。可他一步没停,只顾着往前跑。
身后,一辆黄鱼车疾驰而来,骑车的正是老虎灶的小山东,他家这辆黄鱼车平时是用来拉木柴生火用的,一听诚诚说玉凤昏过去了,他跑进屋里拿起自己的被子往黄鱼车上一铺,踩着黄鱼车追了过来。
“放车上!”小山东一把拉住刹车。
陆国忠没有犹豫,将玉凤放在黄鱼车上,把被子掖了掖,裹住她的肩膀:“快走!”
小山东松开手刹,咬着牙往前蹬。陆国忠在后面推,双手抵住车尾,一步不落。
终于,前方出现了军医院的大楼。楼顶那颗五角星在夜色里泛着红光。
陆国忠推着车冲上医院门口的斜坡,哑着嗓子朝门里喊了一声:“医生!医生!”
玉凤被护士推进了急救室。
急救室外,陆国忠和小山东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谢谢!”陆国忠拍了拍小山东的肩膀:“幸亏有辆黄鱼车。”
小山东摆了摆手:“有啥好谢的,玉凤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间就发病了”
“不知道”陆国忠缓过气来:“大概是累到了吧?”
这时,一名军医走出急救室,摘下口罩:“你们是家属?”
陆国忠举手:“我是”
“病人是急性大叶肺炎”军医说道:“目前属于急发期,很危险,我们准备给病人使用青霉素,需要了解一下病人以往打过吗?”
“没有”陆国忠想了想:“医生,会有不良反应?”
“有可能会过敏”军医说道:“我们先用,毕竟救命要紧。”
说完,医生转身走进急救室,门再次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