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英看着他这副憨厚又着急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粉色头盔而产生的别扭，忽然就散了，反而有点想笑。
这个李强，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大男子主义，死要面子，嘴笨得像棉裤腰，从来不会说这些软话。离婚这十年，他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倒把嘴皮子练利索了？还是说……他真的变了？
“行啊，李强，” 王淑英抱起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海鲜铺子开得，不光生意见好，连嘴皮子都抹了蜜了？一套一套的。”
李强被她看得更加不好意思，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在路灯下看得分明：“我……我就是实话实说。淑英，我……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以前……以前是我不对。我现在说的，都是真的。”
看着他诚恳又带着点笨拙的样子，王淑英心里软了一下。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闪烁的车灯，语气缓和了些：“有十来天没去你店里了，最近生意怎么样？”
提到生意，李强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些，话也顺溜了不少：“比之前更忙了！我雇了个小工，挺老实的小伙子，帮我看着店，处理些零散客人。这样我就能腾出时间，去码头接货，或者给几个固定的饭店送货。自己跑，利润能高不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带着自豪，“虽然累点，但……踏实。”
王淑英听着，心里微微点头。她是亲眼看着李强怎么把那个小小的海鲜铺子一点点做起来的。最开始，说是门面房，就是破木板搭的小档口，风吹日晒，李强自己又当老板又当伙计，搬货、杀鱼、吆喝，什么都干，手上、身上经常带着鱼腥味和细小的伤口。
但他从不叫苦，起早贪黑，对客人实在，价格公道，海鲜也新鲜，慢慢就积累了口碑。后来才把里面的小房子租了下来，再后来，就像他说的，能雇得起小工，还能跑外送业务了。
这份改变，是实实在在的，是用汗水和辛苦换来的。王淑英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当初离婚，是因为李强出轨，伤透了她的心。
可这十年，她自己又何尝好过？王杰的欺骗和失踪，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叶如娇的惨死，更是让她唏嘘不已，感叹人生无常，命运弄人。
人活着，图什么呢？争来争去，算计来算计去，最后可能一场空。像王杰，像叶如娇。还不如珍惜眼前人，过好当下的日子。
李强是犯了错，但他真的悔改了，也在用行动证明自己。这几年，他一个人，没再找，现在就守着那个海鲜铺子，拼了命地干，听说赚的钱，除了必要的开销，都存着，说是……要攒够了，风风光光再把她娶回去。
以前听到这些，王淑英只觉得可笑，觉得他痴心妄想。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眼神却比十年前清澈坚定许多的男人，看着他手里那个可笑的粉色头盔，她心里那堵坚冰筑成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车呢？” 她收回思绪，语气平淡地问，“再聊下去，天都亮了。我还得回去洗澡呢，一身油烟味。”
李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王淑英这是……答应让他送了？他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忙不迭地点头：“哎！哎！车在那边！你等着，我去骑过来！”
他转身就跑，因为太激动，还差点被路沿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才稳住，那模样，像个毛头小子。
王淑英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这个傻子。
很快，李强骑着一辆半新的蓝色电单车过来了，停在她面前，有些紧张地拍了拍后座：“坐……坐稳啊。我骑慢点。”
王淑英接过那个粉色头盔，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头盔有点大，松垮垮地罩在头上，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透过面罩看着李强，李强也正看着她，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一个笑得无奈，一个笑得憨傻。
王淑英侧身坐上后座，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了李强夹克的下摆。电单车启动，平稳地驶入车流。晚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飞快地向后退去。王淑英坐在后面，看着李强宽阔却微微佝偻的背影，闻着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混合着海水腥气和汗水的气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定的感觉。
没有豪车的舒适，没有豪宅的奢华，只有这辆破旧的电单车，和一个同样不再年轻的男人。但这份朴实和踏实，却是她漂泊了这么多年，最渴望的东西。
车子在她租住的老旧小区楼下停稳。王淑英摘下头盔，捋了捋被压乱的头发。李强也下了车，支好车子，搓着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似乎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王淑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上楼坐会儿吧。”
李强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因为紧张和激动，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脸又红了。
王淑英看他这副呆样，心里那点别扭彻底没了，反而觉得有点好笑，故意板起脸：“怎么？不愿意？那算了，我上去了。” 说着作势要走。
“愿意！愿意！” 李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喊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坐……坐会儿！坐会儿好！” 他手忙脚乱地锁好车，小跑着跟上王淑英，那模样，像是生怕她反悔。
王淑英走在前面，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这个呆子。
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王淑英住在三楼，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透着单身女人特有的利落和温馨。
进了门，王淑英把包放下，指了指沙发：“坐吧，喝水自己倒，壶里有凉白开。” 她自己则径直走向卫生间，“我洗个澡，一身油烟味，难受。”
李强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像个小学生一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王淑英喜欢的碎花窗帘，沙发上随意搭着的针织毯，茶几上摆着的干花；陌生的是，这里没有他的任何痕迹，干净得让他有些心慌。
他听话地走到沙发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耳朵里听着卫生间传来的哗哗水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
十年了，整整十年，没有再和她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紧张，激动，愧疚，期待……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坐立难安。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打开，王淑英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件丝质的吊带睡裙，浅紫色，面料柔软贴身，勾勒出她依旧窈窕有致的身材。因为刚洗完澡，皮肤透着粉红，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偶尔滚落，滑进精致的锁骨。
睡裙的领口不算低，但因为她没穿内衣，走动间，胸前那丰润的曲线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如海浪般起伏，在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成熟女人特有的、慵懒而性感的魅力。
李强的眼睛瞬间直了。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王淑英，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才勉强把差点流出来的哈喇子咽回去。
十年了，她好像没怎么变，甚至……因为岁月的沉淀，更添了几分风韵。那身段，那皮肤，那带着水汽的脸庞……比他记忆中的，更加动人。
王淑英起初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微微发热。但转念一想，这是她前夫，她身上哪一块他没看过？
十年前，他们是最亲密的夫妻，彼此的身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么一想，那点羞涩也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甚至……带着点故意。
她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继续擦着头发，语气随意：“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李强这才如梦初醒，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慌忙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不是……我……” 语无伦次，完全没了刚才在楼下时的“能说会道”。
王淑英心里暗笑，面上却不显。她放下毛巾，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目光落在李强身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普通的夹克，手上还有长期处理海鲜留下的粗糙痕迹和细小的伤口。
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眼神也比以前清澈坚定。这十年，他确实变了。不再是那个眼高手低、好高骛远、有点钱就嘚瑟、受点挫就怨天尤人的李强了。他变得踏实，肯干，能吃苦，也懂得了珍惜。
这些改变，她都看在眼里。最近几次休息，她都会去他店里给他送点吃的，也帮这忙活（其实是观察），亲眼看到他如何跟码头上的渔民讨价还价，如何仔细地分拣海鲜，如何耐心地跟客人介绍，如何自己骑着三轮车顶着大太阳去送货。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他也只是抹一把脸，继续干。那份韧劲和认真，是她以前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王杰的欺骗和失踪，叶如娇的香消玉殒，像两记重锤，敲醒了她。人生苦短，世事无常，何必执着于过去的伤痛？
眼前这个愿意改过、用行动证明自己的男人，或许，真的值得再给一次机会。至少，他让她感到踏实，感到安心。
李强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王淑英，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渴望：“淑英，我……我知道我以前混蛋，对不起你。
这十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我现在拼命干活，就是想……就是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跟你说，我李强，改了，我能给你好日子过了。
我……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就是……就是想对你好，想照顾你。送送你，给你做顿饭，看你笑一笑……我就知足了。”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王淑英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笨拙却真诚的告白，心里最后那点冰封的角落，也悄然融化了。她放下水杯，轻轻叹了口气：“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总要往前看。”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李强心中压抑了十年的情感闸门。他猛地站起身，又因为激动而有些踉跄，走到王淑英面前，想伸手去握她的手，又不敢，就那么僵在那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淑英……我……我……” 他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地重复，“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王淑英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心里也酸涩得厉害。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粗糙的、带着伤疤的手。那双手，曾经也牵过她，抱过她，后来却推开了她。如今，再次握住，感觉是那么的不同。
李强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浑身一震，反手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再也不肯松开。
四目相对，十年的光阴，十年的隔阂，十年的悔恨与等待，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为了无声的交流。不需要太多语言，彼此的眼神，紧握的双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淑英轻轻拉了他一下。李强顺势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顺理成章。一个带着愧疚和渴望的吻，落在了王淑英的唇上。起初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泪水的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