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童子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护卫队众人面面相觑,满眼错愕,像被钉在原地的木偶。
这……什么情形?
不等他们回过神,道尊先生已侧身引着谢玄,往湖心那座六角小亭走去。
童子刚抬脚欲跟,却被护卫队长一把按住肩膀。
“快!去禀三爷!”队长咬牙低吼,眼睛却死死黏在远处亭中——
只见道尊先生亲手执壶,正为那杂役斟茶,动作轻缓,神情肃穆,如同供奉祖宗牌位。
他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这……那位跺跺脚能让秋水城抖三抖的道尊,竟给个洒扫小子斟茶?
家主来了也不过如此吧?!
更何况——还是在黄家的地盘上干这事?这不是当众甩黄家耳光么?!
道尊先生哪顾得上这些。他满心只惦记着秋水城诅咒的真相,只想快些换得那一线破境机缘。
“谢师容禀,”他语速飞快,压低了嗓门,“所谓秋水城诅咒,并非天降灾厄,实乃黄家后院一口枯井所出。”
凌然神色骤然一凝。
“枯井?”他声音绷紧,目光如钩,“什么意思?”
“谢师莫急,容我细说——”
“秋水城里,封着三口古井,井口以朱砂符铁链锁死。每隔七日,井中便渗出一缕诅咒黑气。沾上者,十死无生。”
“可谢师您……竟毫发无伤。”说到这儿,道尊先生眼中精光迸射,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那诅咒阴毒至极,鬼师以下,沾之即溃,无解无救。
而眼前这位,活生生站在这儿,谈笑自若。
他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随着这身影烟消云散。
凌然没解释,只静静等着下文:“三口井,是谁所设?”
道尊先生缓缓摇头。
“那是百年前的旧事,真假难考。”
“传说……是一位鬼帝临死前布下的局。魂飞魄散之际,他以三井为阵眼,借万魂为薪,只为攒够力气,重聚三魂七魄,死而复生。”
凌然闻言,眸底寒光一闪,脸色终于变了。
竟能起死回生?这究竟是何等诡谲阵势?
凌然心头一震,只觉耳目一新。
“怕是再熬个两三年,秋水城上下,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那……干脆把全城百姓尽数迁走便是。”凌然眉心微蹙,声音里透着不解。
道尊先生缓缓摇头,语气沉得像浸了水的铁:“没用。凡是在此城落地生根之人,哪怕逃到天涯海角,咒印照样追魂索命。”
“可若本就不是秋水城所出——反倒安然无恙。”
凌然眉头越锁越紧。
这道尊先前分明打定主意要远遁避祸,怎的如今又亲口坐实这绝地之局?
仿佛看穿他心底翻腾的疑云,道尊先生苦笑一声:“你该清楚,我在秋水城声望太盛。若真抽身离去,登门求援者络绎不绝,反倒更惹祸上身。”
“至于劝黄家举族撤离……只为保下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好歹留一线香火不断。”
凌然默然颔首,这话虽不算滴水不漏,倒也勉强立得住脚。
“那三口枯井,当真无人可破?”他追问。
道尊先生再次摇头,神情凝重如石。
“井底蛰伏着一股异力,无形无相,却拒人于丈外。谁踏进一步,便再不见回头。”
“黄家曾遣精锐探查,无一人生还。”
“您说的……是诅咒?”凌然瞳孔微缩。
道尊先生点头:“几十年前,连一位尊级天师都亲自下井,结果——尸骨未归。”
“此城,已成无解之咒牢。破不了,也逃不脱。”
“或许帝境修士能试一试……可惜整个帝国,无人敢应。”
“连帝级强者,亦不敢轻触。”
“道尊先生,可否带我去枯井边走一趟?”凌然忽然来了兴致。
他暗忖:自己修习的噬鬼决,不知能否压住这股阴蚀之力?
若真能扛住,任务便有望收尾;若扛不住……那就只能另寻他法。
“这……”道尊先生迟疑片刻。
凌然不声不响,递上一张薄纸。
道尊先生双手微颤接过,目光扫过纸上几味灵草名,眼底倏然燃起一点久违的光亮。
“这……真能行?”他声音发紧,几乎不敢信。
凌然淡然点头:“骗你一个天师境的小道士,图什么?”
纸上所列,不过是几味温养经脉、化瘀通滞的寻常药草。
这位道尊早年急于求成,强行冲关天师境,落下了隐匿多年的陈年暗伤——而这几味药,恰好对症,足以助他跨过那道卡了十年的门槛。
“在下这就领路!”他霍然起身,步履竟有些发飘。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立于两人前方。
紫金华袍,鹤发童颜,气度森然。
不是黄家三爷,还能是谁?
“道尊先生,您这是……?”三爷是被护卫急报惊来的——听说道尊竟请了那个叫谢玄的杂役,还口称“在下”。
起初他嗤之以鼻,当场怒斥报信护卫胡言乱语。
堂堂道尊,岂会与贱役平礼相待?荒谬!
可那护卫跪地叩首,额头磕出血痕,仍咬死不改口,甚至赌上性命:“若有半句虚言,任凭三爷处置!”
三爷心里明白:这些护卫是花了重金、过五关斩六将才进黄家的,断不会拿前程性命开玩笑。撒谎?代价太大,他们不敢。
于是他将信将疑,在护卫引路下匆匆赶来。
来前不信,亲眼一见,脑子却嗡地一空——
道尊先生正微微躬身,神色谦恭,而那谢玄负手而立,气定神闲。
这怎么可能?
道尊先生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干咳一声:“三爷,您怎么来了?谢师可不是寻常人物,乃世外高人,深藏不露。”
他不怕凌然不悦——对方既敢以真容示人,又肯屈尊入黄家,早就不屑遮掩了。
只是开口前,仍悄悄瞄了凌然一眼。
凌然面色如常,波澜不兴。
身份既已掀开,谢玄这层皮,早撕得干净利落。
“这……”三爷张了张嘴,喉头发干。
那个昨日还被他唤来喝去、端茶倒水的杂役,今日竟让道尊俯首执礼?
荒唐得让他一时失语。
“三爷不必拘束。”道尊先生拱手一笑,“我辈修行,何论贵贱?谢师超然物外,岂会在意俗世眼光?”
“他此番亲至,正是为探黄家枯井之秘,还望三爷行个方便。”
“哦……哦,好说,好说。”三爷强扯出笑,转身引路,背影僵硬。
不过片刻前,此人还在他眼皮底下扫地擦桌;转眼间,已成了连道尊都要仰望的存在——这落差,实在令人头晕目眩。
但碍于道尊颜面,他终究没喊出那声“谢公子”,只默默在前带路。
凌然目不斜视,神色坦荡。
沿途几名护卫侧目而视,目光复杂难言——
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看得人胸口发闷。
可谁又敢吭声?
毕竟就在昨天,这人还穿着粗布短褐,在他们眼皮底下搬柴挑水。
这才一晃神的工夫,人已踩到了三爷这等显赫人物的头顶上。
这家伙真有传说中隐世高人的底子?
瞧着土头土脑,半点仙风道骨都欠奉。
“道尊先生,您也清楚,那口枯井是黄家压箱底的禁地——早年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硬闯进去,至今尸骨无踪。”
“敢问您此番驾临,究竟所为何来?”
深夜狐疑地扫了谢玄一眼,旋即转向道尊先生,语气里裹着三分试探、七分戒备。
“三爷有所不知,谢师此行只为一探枯井。这份干系,我道尊一力担下。”
三爷嘴唇刚动了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哼了一声。
不多时,三人已立在黄家后山一座荒废多年的破院门前。
离院还有百步之遥,三爷便猛地刹住脚,朝那扇歪斜的院门一指:“井就在里头。我不进去了——可得提一句:凡踏进院子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过。”
他依旧没喊“谢师”,更别提“天师”二字。
不是不想,是实在张不开这个口。
“我心里有数。”凌然语声平静,不疾不徐,抬步便走。
万界罗盘悬于识海,生死于他而言,不过一道可解的符箓。
他步履沉稳,直奔那片被诅咒浸透的死地而去。
几十步过去,风平浪静,连一丝异样都没泛起。
直到他停在院墙外,指尖刚触到斑驳的砖缝——
一股阴冷如毒蛇的邪力,骤然撕开皮肉,疯狂往血脉里钻!
凌然瞳孔一缩,噬鬼决瞬息催动!
幽光乍起,黑气翻涌,那股诅咒之力竟如沸水遇雪,被一寸寸吞蚀、炼化。
“好霸道的本源之力!”他眼中精光迸射,呼吸微沉。
在感知中,这诅咒之息与先前遭遇的诡异之力旗鼓相当,甚至更添几分原始凶戾。
“若以此为基,或可塑出一具真正能承灾、抗劫的诅咒分身……”他心头一热,念头如电。
成不成,总得试一试。
“院门未入,诅咒已烈至此——真跨进去,又该是何等光景?”他足尖轻点,身形已掠过门槛。
身后却炸开一声急喝:“谢师且慢!进去就是绝路啊——”
道尊先生声音发紧,额角青筋直跳。
可凌然恍若未闻,背影决绝,一步踏进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