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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天而起的漆黑光柱,持续了约莫十息,才缓缓敛去。但那笼罩方圆百里的、令人窒息的死亡与埋葬威压,却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无形的潮水,弥漫在天地之间。洞庭湖水变得浑浊发黑,无数鱼虾翻着肚皮漂在水面,散发出淡淡的腐臭。湖岸边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仿佛被瞬间抽走了生机。

螺蛳湾水域,已是一片狼藉。原本弥漫的浓雾被彻底驱散,露出下方如同被巨兽肆虐过的破碎湖面。三艘龙虎山的快船,在方才的冲击中,已有两艘倾覆,仅剩一艘还算完好,但也船体开裂,在汹涌的浊浪中飘摇不定。船上的孟楷、赵璋,以及幸存下来的十余名龙虎山精锐弟子,人人带伤,脸上充满了惊魂未定的骇然,死死抓住船体,望向那光柱升起、此刻依旧不断翻涌着黑色气泡的湖心区域。

“大将军……黄居士……”孟楷脸色煞白,胸口一阵翻涌,方才那光柱冲起的瞬间,即使隔着湖水与阵法削弱,他也感到神魂一阵刺痛,仿佛要被那纯粹的死亡气息冻结。他无法想象,身处旋涡中心的黄巢,此刻是何等情形。

赵璋的情况稍好,但也嘴唇发紫,强忍着不适,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湖面,寻找着黄巢的身影,同时警惕着可能从湖中冒出的、更加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

“哗啦!”

一道人影,如同炮弹般从翻涌的黑色湖水中破浪而出,带起大片水花,稳稳落在了那艘尚且完好的快船船头。人影高大,光头玄衣,肤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古铜暗金的微光,正是黄巢。他一手提着如同死狗般、气息奄奄的尸蛊老人,另一手则抓着同样昏迷不醒、浑身焦黑的矮胖妇人。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混沌色光晕,将湖水的污秽与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隔绝在外,但光晕也明显比之前暗淡了许多,衣袍上更是多处破损,显然在湖底也经历了一番不轻松的折腾。

“大将军!”“黄居士!”

孟楷、赵璋等人见到黄巢安然返回,且擒回了尸蛊老人,顿时精神一振,连忙挣扎着围拢过来。

“我没事。”黄巢摆摆手,将尸蛊老人和矮胖妇人扔在甲板上,目光扫过残破的船体和受伤的众人,眉头微蹙,“伤亡如何?”

“折了七个兄弟,伤了十一个,两艘船毁了。”孟楷声音低沉,带着悲痛与愤怒。那些死去的弟子,不少是他在龙虎山这些时日结识的,虽相处不久,却也并肩作战。

黄巢沉默了一下,道:“厚葬,重恤。”

“是。”孟楷应下,随即急问,“大将军,湖底……刚才那是什么?”

“是血蠹临死献祭,引动了湖底地脉深处某些不该动的东西。”黄巢声音凝重,望向那片依旧不平静的湖心,“很麻烦的东西。此地不宜久留,立刻返航,与天师汇合。”

他话音刚落,天边一道紫金色流光,已如流星赶月般疾驰而来,瞬息间便落在船头,正是匆匆赶来的张承玄。他气息微喘,显然一路全力飞遁,消耗不小。当看到湖面狼藉、船体破损、弟子伤亡,以及那依旧弥漫不散的死亡气息时,这位天师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黄居士,你没事吧?湖底究竟发生了什么?”张承玄急声问道,目光在黄巢和他脚下的尸蛊老人身上扫过,又惊疑不定地望向那湖心翻涌的黑水区域。

“天师来得正好。”黄巢将方才洞中激战、血蠹献祭、黑光冲霄、以及自己隐约感知到的、湖底深处那股正在“苏醒”的、充满了“死亡”与“埋葬”规则的恐怖力量,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血蠹临死前,以自身一切为祭,似乎在沟通、引动某种与‘死亡’、‘埋葬’相关的古老存在或规则,我听到他说‘圣葬临世’。天师方才所言‘九幽葬地’,可是与此有关?”

“圣葬……九幽葬地……”张承玄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忧虑与一丝……恐惧?“是了,是了……传说竟是真的……这洞庭湖底,君山之畔,真的埋葬着那东西……”

“天师,究竟是何传说?”孟楷忍不住问道。

张承玄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沉声道:“此乃我龙虎山,乃至中原道门少数高层口口相传的禁忌秘辛。据古籍残篇与前辈手札记载,上古之时,天地大劫,有执掌‘死亡’、‘埋葬’、‘寂灭’之道的先天邪神‘葬’陨落,其尸身与神国碎片,坠入大地,其中一块最大的碎片,便落入了这云梦大泽,也就是今日的洞庭湖深处。其散发的死亡道韵,将周围千里化为绝地,生灵灭绝,化为‘九幽葬地’。后经上古数位人族圣皇与道门大能联手,以无上法力与重宝,将‘葬’之尸身碎片,连同其衍化的‘葬地’,一同封印于洞庭湖底极深的地脉之中,并留下警示,万不可惊动此封印,否则‘葬’之死气泄露,必将引发滔天大祸,生灵涂炭,甚至可能形成新的、通往‘死亡’本源的‘异门’!”

他顿了顿,指着那湖心黑水翻涌处,声音发颤:“血蠹以自身‘杀戮’、‘死亡’之道修行者的精血魂魄为祭,又以黑巫教秘法沟通,恐怕是暂时撼动了那上古封印的一角,引动了‘葬’之尸身碎片的一丝死气与道韵泄露!方才那冲天黑光,便是‘死寂’道韵外显!此乃大凶之兆!若不能及时加固封印,或设法平息,任由死气蔓延扩散,不仅洞庭湖周边将化为死域,这股力量更可能与我龙虎山镇压的‘裂隙’产生未知的共鸣与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听完张承玄的讲述,船上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上古邪神尸身?九幽葬地?死寂道韵泄露?这随便一样,都足以引发一场浩劫!难怪强如天师,也如此失态。

黄巢亦是眉头紧锁。他虽料到血蠹临死反扑不简单,却没想到,竟然牵扯出如此古老的禁忌与灾祸。这“九幽葬地”的死亡道韵,与“裂隙”的异质能量,以及与“元始之息”的混沌道韵,似乎分属不同体系,但层次都极高,且充满了危险性。如今三者(若算上龙虎山的裂隙)竟隐隐有汇聚于江南一地之势,这绝非巧合。

是冥冥中的劫数?还是……有更深的黑手在暗中推动?

“加固封印,需要什么?”黄巢直接问道。事已至此,懊恼无用,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难!”张承玄摇头,脸色苦涩,“上古封印,乃是圣皇与大能所设,其法与理,早已失传大半。我龙虎山传承中,虽有只言片语的记载,但也只是知道封印的大致方位与特性,并无具体的加固之法。况且,如今死气已然泄露,封印松动,想要重新封堵,谈何容易?除非……能找到当年布下封印的、流散在世的某件‘镇物’,或请动修为通天、精通封印之道的大能出手。”

镇物?大能?谈何容易。时隔万年,沧海桑田,当年的镇物流落何方?至于大能,当今天下,元婴已是传说,化神更是虚无缥缈,哪里去找?

一时间,船上气氛凝重,只剩下湖水拍打船体的哗啦声,以及远处湖心那令人不安的、汩汩冒出的黑色气泡声。

就在这时,被黄巢扔在甲板上的尸蛊老人,似乎被众人的交谈声惊醒,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他伤势极重,被血蠹自爆波及,又被黄巢的混沌真元封住经脉,此刻已是油尽灯枯,但那浑浊发黄的眼珠转动间,看到张承玄,又望向那湖心黑水,竟挤出一丝诡异的、混合了恐惧与幸灾乐祸的惨笑。

“嗬……嗬……龙虎山的……牛鼻子……你们……完了……”尸蛊老人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圣葬’……已被唤醒……‘葬门’……将开……‘圣主’……将借死亡……重临……你们……都得死……为血蠹大人……陪葬……”

“葬门?”张承玄脸色再变,厉声喝问,“什么葬门?说清楚!”

“嘿嘿……‘九幽葬地’……的核心……便是……‘葬’之尸骸……所化……的‘门’……连接死亡……本源的门……”尸蛊老人似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反而不再隐瞒,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血蠹大人……的献祭……不仅引动了死气……更是以自身‘杀戮死亡’之道……为引……为‘圣主’……标记了……‘门’的位置……要不了多久……‘圣主’的意志……便会透过‘葬门’……降临……届时……整个洞庭……都将成为……‘圣主’降临的……祭坛……你们……逃不掉的……”

葬门!连接死亡本源的门!黑巫教的“圣主”,竟然在打这“九幽葬地”的主意,想借“葬门”降临?!

难怪!难怪黑巫教会对“元始之息”如此执着!他们恐怕不仅想用“元始之息”帮助“圣主”破封,更想利用“元始之息”的混沌特性,来稳定、或者撬开这“葬门”,为“圣主”的意志,打开一条更加安全的通道!

这一切,根本就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阴谋!从探查龙虎山、觊觎“元始之息”,到血蠹亲自前来,再到以自身献祭引动“葬地”,都是为了那最终的——“圣主”借“葬门”降临!

“你们的‘圣主’,到底是什么东西?!”张承玄声音发寒。

“嗬……‘圣主’……是至高无上的……‘九幽尸神’……是死亡的君主……是万灵的归宿……”尸蛊老人眼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随即光芒迅速黯淡,声音也越来越低,“你们……阻止不了……‘葬门’将开……末日……将至……”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那矮胖妇人,似乎也早在颠簸中断了气。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尸蛊老人临死前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众人耳边回荡。

葬门将开,圣主降临,末日将至……

“混账!”孟楷忍不住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木屑纷飞。赵璋也是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

张承玄面色阴沉如水,抬头望向那越来越不平静的湖心,又望向龙虎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挣扎与决断。

“天师,当务之急,是立刻返回龙虎山,商议对策。”黄巢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沉稳,仿佛尸蛊老人那恐怖的预言,并未动摇他的心神,“黑巫教谋划已久,血蠹以身为祭,此事恐怕难以善了。我们需要知道,‘葬门’开启的具体时间,以及那‘九幽尸神’的更多信息。另外,龙虎山下的‘裂隙’,也需加强监控,防止与这‘葬地’死气产生异变。”

“黄居士所言甚是。”张承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地已成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孟楷,赵璋,立刻组织人手,救助伤员,清理船只,我们即刻返航!另外,传我令谕,洞庭湖周边所有龙虎山下院、道观、联络点,即刻进入最高戒备,疏散湖边百姓,监测湖面及地脉异常,一有情况,立刻上报!”

“是!”孟楷、赵璋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黄居士,随贫道乘飞舟,先行一步回山,详议对策。”张承玄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玉梭,注入真元。玉梭迎风便长,化作一艘三丈长短、流线型的紫金色飞舟,悬浮于湖面之上。这是龙虎山代步法宝“穿云梭”,速度极快。

黄巢点头,与张承玄一同登上飞舟。凌瑶早已在飞舟上等候,见到二人,尤其是看到黄巢安然无恙,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但随即又被凝重的神色取代。

飞舟化作一道紫金流光,破开夜幕与弥漫的死气,向着龙虎山方向疾驰而去。

站在飞舟前端,黄巢回望那逐渐远去、却依旧被一层不祥的黑色笼罩的洞庭湖,眼中混沌之色流转。

九幽葬地,葬门,九幽尸神,死亡本源……

还有那蠢蠢欲动的“裂隙”,虎视眈眈的长安与朱温,即将汇聚的旧部……

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还要危险。

但,那又如何?

他黄巢,本就是从尸山血海、绝境死地中爬出来的。神也好,魔也罢,门也好,裂隙也罢,谁想挡他的路,谁想毁他在意的一切,他便用这双拳头,这把新磨的刀,将一切都斩开,砸碎!

“影,那‘葬门’的气息,你能感应到什么?”他在心中问道。

“很纯粹的‘死’与‘终’……与我的‘湮灭’,有些相似,却又不同。‘湮灭’是归于‘无’,是彻底的消失。而‘死’与‘葬’,似乎还保留着某种‘存在’的转变与‘归宿’的概念。” “影”的声音带着思索,“那‘九幽尸神’,恐怕是一位将‘死亡’、‘尸体’、‘埋葬’之道走到极致的存在。它若真能透过‘葬门’降临一丝意志,将会非常麻烦。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的‘元始’道韵,蕴含‘混沌’与‘创造’的一面,某种程度上,与‘死亡’、‘终结’是相对的。或许,能对其形成一定的克制。而且,那‘葬地’的死亡道韵,对你我而言,未必全是坏处。若能以正确的方式炼化、吸收,或许能让你对‘生’与‘死’的领悟,更进一步,甚至……让我的‘存在’,也发生一些有趣的变化。” “影”的声音,竟隐隐有一丝……期待?

“你的意思是,那‘葬地’,对我们而言,也可能是机缘?”黄巢挑眉。

“风险与机遇并存。就像‘裂隙’一样。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掌控,而非被其吞噬。” “影”道。

黄巢默然。不错,力量本身并无正邪,关键在于使用的人。死亡之力,若能掌控,亦可成为护道、杀敌的利器。这“九幽葬地”,是滔天大祸,却也未尝不是一场……淬炼己身、验证大道的试炼场。

只是,这试炼的难度,未免太高了些。

飞舟速度极快,不过半个时辰,龙虎山已然在望。然而,山门处的景象,却让张承玄、黄巢、凌瑶三人,脸色再次一沉。

只见龙虎山护山大阵已然全开,一层淡金色的光幕笼罩群山,光华流转,散发出强大的防御波动。山门处,聚集了不少弟子,神情紧张,戒备森严。更远处,通往山下的几条道路上,烟尘隐隐,似乎有大批人马,正在向着龙虎山汇聚而来。

“发生了何事?”张承玄按下飞舟,落于山门前,沉声问道。

守山弟子见是天师返回,连忙上前禀报:“启禀天师!一个时辰前,山外巡哨弟子传讯,发现有大批不明身份的武装人马,从东、北两个方向,向山门逼近,人数恐有数千之众!观其旗号、衣甲,似是……神策军与宣武军的旗号!另外,西面也有探报,有数百江湖人士打扮的人马,打着‘冲天’旧旗,也在向这边移动,但被神策军前哨阻住,双方似有对峙!”

神策军!宣武军!朝廷的兵马,竟然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多!还有打着“冲天”旧旗的人马……是王彪他们联络的尚让、王璠旧部?他们也被朝廷兵马发现了?

“田令孜、杨复恭……他们这是要趁火打劫,还是……与黑巫教之事有关?”张承玄脸色铁青。内忧外患,竟于同一日爆发!黑巫教引爆“葬地”在前,朝廷大军压境在后,这绝非巧合!

黄巢眼中寒光爆闪。长安的阉狗,果然迫不及待了。是想趁龙虎山被“葬地”之事牵制,一举攻破山门,擒拿自己,顺便将龙虎山这“不听话”的玄门正宗,也一并铲除?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天师,看来有些人,是觉得我龙虎山,是块可以随便拿捏的肥肉了。”黄巢声音冰冷,望着山外那隐隐腾起的烟尘,一股凌厉的杀意,缓缓自他身上升腾而起。

“传令下去!”张承玄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丝毫犹豫与彷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天师的决断与威严,“开启山门所有防御阵法,所有弟子,各归其位,准备迎敌!任何敢于犯我龙虎山者,无论来自朝廷,还是来自何方,皆为我道门之敌,格杀勿论!”

“另外,立刻请清虚、玉衡、明心三位长老,及所有在山的执事、真传弟子,至‘上清殿’议事!”

“是!”守山弟子凛然应命,飞奔而去。

张承玄转向黄巢,神色郑重:“黄居士,朝廷大军压境,意在沛公。黑巫教之祸未平,外敌又至。龙虎山已无退路,唯有死战。只是,此战凶险,恐将连累居士……”

“天师此言差矣。”黄巢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们本就是冲我黄巢来的。龙虎山因我而卷入漩涡,该说抱歉的是我。至于死战……”

他望向山外,那烟尘越来越近,已隐约可见旌旗招展,甲胄反光。

“我黄巢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战。”

“正好,新得的刀,还未曾饮血。今日,便用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来为我的‘元始之道’,开锋祭旗!”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身形已出现在龙虎山护山大阵的光幕边缘。玄衣猎猎,光头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平静的目光,穿透光幕,投向了那滚滚而来的、代表着朝廷威严与杀戮的烟尘。

在他身后,影子微微蠕动,颜色变得更加深邃。

山雨欲来,而风暴眼,已然傲立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