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陈风吐了口气，把工兵铲靠在门边，目光扫过屋内。
旧阁封存了十八年，空气里满是腐朽气息。
案头、地面和悬梁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层层叠叠。
门柱内侧还残留着几截泛黄风化的白金封条，如今灵气早已散尽，只剩几片破纸。
夕云没有说话，缓步穿过回廊。
靴底落在积灰的石砖上，悄无声息。
静修室中央的石案上，还摆着一盘未完的星轨残局，黑白玉子都蒙着灰。
北侧石壁上刻着几道行气路线，笔画粗犷有力。
末尾几处断笔收势，与江海市长府邸地下室、以及她私人修炼室里老人留下的字迹，分毫不差。
夕云停在石壁前，抬手拂去一行字上的积灰。
石壁冰冷，字迹却透着熟悉而沉稳的笔锋。
十八年的岁月仿佛在这一刻涌回眼前，重重落在她心上。
老人曾坐在这间屋子里，望着天穹间浩瀚的云海。
后来，他亲手舍弃这里的一切，带着染血的襁褓奔入凡尘。
直到战死，也没有再回来看过这处故居。
“会长大人。”
陈风走上前，难得没有戏谑。
“看完了？先辈流的血够多了，多看无益，我们是来讨债的。”
夕云收回手。
转身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她压下，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看完了。”
她走到积满尘垢的沉银长桌前，右手一拂。
白金气浪掠过桌面，浮灰随之散去。
夕云翻转手腕，将夕向荣留下的暗银拓片放在桌面中央。
陈风咧了咧嘴，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他从储物手环中取出一卷泛黄发脆的兽皮卷，啪地按在拓片旁。
当初在江海市长府邸的私人修炼室里，两人刚踏入六阶耀阳境，曾合力尝试破译这两件长辈留下的遗物。
可境界与权限不够，暗银拓片深层的白金禁制稍一触碰，就震得神识发麻，无法继续探查。
兽皮星图外围的虚空轨迹也杂乱不清，大片星轨断成残影，根本无从辨认。
强行破解只会损伤道基，两人只好暂时搁置。
如今，他们已有了破解的底气。
两人都已踏入七阶化身境，肉身与法相合一。
此刻又身处太初源能浓郁的云顶洞天祖源腹地，当初无法探查的深层秘密，终于可以着手破解。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
“开工。”
陈风按住兽皮星图，七阶化身境的破界感知化作无数无形触须，探入星图深处那团混沌的虚空星轨。
与此同时，夕云指尖亮起始祖月序根音。
纯净的液态金芒注入暗银拓片，沉寂的金属骤然发出清越长鸣！
嗡！
数百道白金光线从拓片表面升起，与陈风牵引出的星轨交织，在半空拼成一座繁复精密的立体光影。
那是天穹云顶中部，持钥一脉“承钥神山”的地脉全息投影。
光影逐层展开，三人的神色也渐渐凝重。
“地表是铁板一块。”
夕云眸光流转，【译序】权能迅速解析着光影中的阵纹：
“承钥神山共有九座主峰，祖池就在中枢‘承泉殿’正下方。但从山门到承泉殿的三条常规圣道，全都被万序巡天阵覆盖。”
她抬手虚点，光影中亮起数百个刺目的红斑，
“巡天阵全天运转，主道上全是持钥一脉的死士守卫。阵眼高台处，还有执法长老轮值坐镇。”
陈风的破界感知掠过几条主道，眉头紧锁。
“不行。”
他收回手，语气冰冷。
“正路就是送死，这套防御网还能在三秒内引爆全山警报，到时候主庭的强者转眼就能赶来，把咱们围个严实。”
推演到这里，地表已无路可走。
潜入的计划卡住了。
陈风没有停手，指尖沿着虚空星轨向下移动。
破界感知逐层掠过承钥神山的地表建筑，探向山体地脉底层。
“地表走不通，那地下呢？”
陈风眯起双眼。
“这么大一座悬空浮岛，吞吐着全洞天最庞大的创生源能，底下的管线不可能只有进、没有出。”
破界感知沿着交错的地脉继续搜寻。
忽然，陈风的手停了下来。
承泉殿正下方数千丈的岩层中，出现了一条粗大的管道投影。
拓片图谱上，这条管道被标成了死灰色。
它从承泉殿地底垂直向下，穿过浮空神山底部的岩壳，一直通向洞天边缘的虚空乱流倾倒区。
“会长，看这里。”
陈风指向那条管道。
“这是什么？星图上对这里的空间流向完全是空白的，甚至连基本的防御阵纹都没有覆盖。”
夕云立刻引动创生源能，探入拓片底层，查找工程注记。
片刻后，她目光一凝。
“排污回序泄洪渠……”
夕云低声念出那行古老铭文，脸色有些难看。
她抬头看向陈风：
“祖地的承泉殿，是整座洞天凝练创生圣泉与太初月髓的源头。但从驳杂的天地源能中提炼出至纯至圣的神水，就必须剥离出等量、甚至数倍的高维法则残渣、死煞以及暴走失衡的液态废料。”
“这些无法被吸收的毁灭性废液，全都会被冲入这条排污暗渠，定期排入浮岛底部的虚空乱流中化解。”
陈风立刻明白过来：
“难怪上面没有巡天大阵，也没有守卫！”
“因为那是绝对死地。”
夕云语气严肃。
“暗渠里充斥着狂暴的高维死煞与侵蚀剧毒，寻常化身境哪怕撑开护体源能掉进去，神源也会被腐蚀溃烂。主家历代高层认定没有任何生灵能在那种污秽绝地里存活，根本无需驻扎守卫。”
“而且最关键的是……”
陈风咧嘴一笑，工兵铲在掌心转了半圈。
“这根排污管的源头，正好一枪扎进承泉殿的心窝子里！”
地表防备森严，无处可进；
这条排污暗渠，却能绕开守卫，直达承泉殿。
但夕云很快又皱起了眉：
“暗渠确实没有守卫，可里面的万年高维死煞不是闹着玩的。我和你虽然都入了七阶，但如果把神域力量全拿去抵御死煞侵蚀，不仅会极速消耗源能，甚至稍有不慎引发法则波动，就会被上方的感应器捕捉到。”
既要挡住剧毒死煞，又不能泄露法则波动，难处就在这里。
静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这时，一直站在长桌边的萧晴往前迈了半步。
素黑长裙扫过地面，她微微抬头。
“队长，会长。”
萧晴声音很轻，语气却很肯定。
她抬起苍白的手掌，掌心浮现出一轮灰白源阳虚影。
灰雾从指尖缓缓流出，空气中随之响起细微的引力嗡鸣。
“这下面……交给我。”
萧晴看着陈风，神色平静：
“我的众苦神域，在远海秘境完成了‘归藏深渊’的构筑。世人眼中致死的高维残渣与恶念死煞，本质上……也是一种被遗弃的代价。”
她收拢五指，灰白源阳隐入体内，眼底闪过幽光：
“别人碰了会烂掉神源。但对我而言，那些狂暴的失衡死煞，不仅破不开我的隔离层……还是淬炼神域底蕴最好的养料。”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只要我在前面，你们脚下就不会沾到一滴污水。我会顺着浊流把死煞一层层沉下去，不和它硬碰，不会惊动上方的禁制。”
静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风看着这个平日里少言寡语、总习惯站在不显眼处的姑娘，咧嘴笑了。
“听听，什么叫专业托底？”
他笑着一拍掌，先前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语气里又带上了那股狠劲。
“主道留给他们自己巡逻去吧。咱们钻下水道，抄这帮老骨头的后路！”
……
两分钟后，旧阁后院。
这里是一片早已荒废的药圃，焦黑枯死的灵植杂乱丛生。
东北角的岩壁阴影下，一座沉铁水闸被青苔和风化碎石遮住大半。
水闸上方悬着三道锈黑的锁链，链身还能辨出旧月庭的镇封符印。
按照拓片记载，这是夕向荣当年设立的私人排污回流滤口，十八年前出逃时，已被他亲手锁死。
陈风蹲在水闸前，食指搭上工兵铲刃口。
一缕寂灭黑芒从指尖透出，凝成【终止裁定】细丝，沿锁孔探了进去。
咔嚓……咔嚓。
禁制死锁的核心回路被逐一切断，没有引起一丝源能震荡。
陈风收铲起身，朝身后的两女使了个眼色：
“开了。”
夕云上前握住沉铁闸门，催动七阶中期的神力。
轰隆隆……
水闸缓缓升起，露出下方直通万丈地底的漆黑竖井。
呼！
闸门刚开，灰黑浊气便裹着浓重死煞从井底涌来，腥臭刺鼻。
高维死意侵蚀之下，井边的坚硬冻土迅速发黑、溃烂。
死煞还没来得及向外扩散……
萧晴已越过陈风与夕云，站在井口上方。
“众苦神域·归藏。”
她低声念道。
灰白雾气从脚下展开，罩住井口，向下收拢。
黑色死煞涌入灰雾，只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便被分层过滤、吞噬，没能冲出来。
井口方圆三丈内，浊气被清理干净，腐臭也没有继续外泄。
萧晴回头朝陈风点了点头：
“可以下了。”
陈风嘿了一声，踏上井沿。
“走着。”
他纵身跃入深井，翻涌的浊流中传来一声低笑：
“老丈人还在江海等着药续命呢……今天不把这帮老梆子的祖池给抽干，老子工兵铲倒着拿！”
唰！
唰！
两道流光紧随其后。
沉铁水闸在神念牵引下缓缓落回原位，严密合拢。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再看不出三人潜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