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肆虐数日的大雨逐渐消停,太阳时不时从云隙露出脸来。

双向六车道的都门收费站车马扎堆,驴嘶马叫,人满为患。

熊镖头拿着北直隶商会通行证,去工部交通司都门驿厅交涉一番,闭锁的关卡咯吱吱打开,四十多辆客、货车离开主干道,上了通往东直门的货运沥青大路。

宝琴挑开绣帘,隔着玻璃窗远眺京师城墙,蹙着两弯笼烟黛眉,久久不语。

脚丫子搭在蒂亚腿上的萧琳见状,唇角扯起讥讽的弧度,娇慵地舒展手臂,摩挲纤指上打牌赢来的祖母绿金戒,懒懒道:

“没日没夜赶路,真是服了你,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心里若有你,就不会搜罗这么多骚货了。”

“我的家务事与你无关!”

宝琴扭头给她一记凌厉的瞪眼杀。

萧琳视若不见,蹬了蹬蒂亚肚子。

“别挫了,你娘不会请我去清华园做客,我在前面下车。”

说话间,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琴儿,他左右生不出儿子的,趁早留个后手,你瞅瞅蒂亚小蹄子,早晚要爬上你男人肚皮,是我早就杀了她了。”

“娘对我这么好,我才不会勾引爹爹呢。”

蒂亚嘴上卖乖,手上麻利的收起修脚工具,一边给萧琳穿袜,一边嘟囔说:

“琳奶奶坏死了,就会吓唬人家。”

路上行人渐多,宝琴拉上帘帷说:

“你没说错,她坏得很,杀人不眨眼的。”

“别听她胡扯八道。”

萧琳咯咯笑着把蒂亚拉怀里,噙住小嘴巴啄一口,一双手也不老实,调戏道:

“真是个傻孩子,那夷婆子把你丢在这边,不就是想让你勾搭张昊么,张家人个个贼精,你那点小心思,能瞒住谁?”

蒂亚脸蛋绯红,鼻息咻咻说:

“是她逼我的,我早就告诉娘了。”

宝琴的眼神划过蒂亚胸脯,落在那张惑人的脸蛋上,不由得一阵泛酸发恨。

这个小蹄子鬼滴很,起初想勾搭张秀,王氏发觉苗头不对,把小蹄子踢给了她。

家里那些贱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巴不得她杀掉蒂亚,可是凭什么让她来做恶人?!

车速放慢,外面似乎变得喧闹起来。

她拨帘看一眼,雨过天晴,商铺的招牌旗幌都挂出来了,这里临近收费站,揽活的脚夫车轿成群。

“你俩别闹了,美娘,我不管你来北边做甚,最好别来烦我。”

“行啦,不信寄莲没告诉你,师父既然认了张昊做儿子,那就是一家人,我还会害他不成。”

萧琳挑帘歪头瞅瞅,拍拍蒂亚让她起身,抖了抖道袍袖子,让宝琴帮着拾掇一下头上儒巾,敲敲厢壁,马车缓缓停下。

她蹬上油靴,接过苏制乌骨泥金折扇,开门弯腰下车。

路边茶棚下的力夫们顿觉眼前一亮,愣神之际,早有眼尖的轿夫哧溜围上来。

驾车女弟子见师父颔首,打开座箱,把包裹行李放进一乘看着顺眼的小轿。

天上流云分分合合,来去匆匆,冷不防一阵疾雨噼里啪啦砸将下来,这边下雨,远处却挂着日头。

萧琳慌忙钻进小轿,喝叫快走。

婉儿和马小青戴着斗笠从前面马车里下来,过来询问一番,车队随即进城,在缎子市一分为二。

婉儿带一队出德胜门去清华园,宝琴则带一队去什刹海。

“我算着少奶奶这两天也该到了,鬼天气真是气人!”

芳姐撑伞护着宝琴跑到值房,见女儿也跟进来,吼道:

“没看到外面乱成一锅粥啊、去照看些!”

马小青翻个白眼,抱起冲进屋叫姐姐的嘟嘟一通好亲。

蒂亚拎着油衣油靴进屋给少奶奶穿上。

“可要净手?”

芳姐见宝琴摇头,倒上热茶递给她,笑道:

“少爷这两天城里城外跑,说是要建赛马场,不过晚上都会按时归家,对了,公主也在这边。”

宝琴微启红唇,抿口茶说:

“奶奶身子骨可好?幺娘有消息么?”

“老主母好着呢,你回南边后,辽东商会捎来一封信,老爷说那边平安无事。”

“我给姐姐带了一些苏样衣物,嘟嘟个头蹿得太快,就没给他买成衣。”

宝琴让蒂亚把礼物拿来,喝杯茶缓缓神,带着一群贴身小丫头子去了后面。

张昊午后就回城了,和住在天海楼的裴二娘腻歪一下午。

晚饭后他才得知宝琴到家了,不敢在这边多待,洗去身上胭脂味,换身袍服,雇车急回什刹海。

“蒂亚快拿住它呀!飞跑啦~”

莉莎见两只鹦哥叽喳叫唤着落在屋外栏杆上,还没追出去便被蒂亚拦住,急得快要哭了。

“嘘、小点声,它们认生,你过去它们肯定要跑,把大茶杯取来。”

莉莎慌忙爬到凳子上取来茶杯,只见蒂亚叮叮叮弹了几下杯子,两只喋喋吸蜜鹦鹉扭头瞅瞅,扑棱棱飞到了蒂亚肩头。

“好呀、好呀!姐姐快给我嘛。”

莉莎喜之不尽,抱着蒂亚的腿央求。

蒂亚伸手,俩鹦哥又落在她手臂上,笑嘻嘻领着莉莎去桌边,就见俩鹦鹉不停地叫着讨厌,踱步上桌,去水罐里啄了啄,飞上亮银月光架,自顾自剔翎聒噪。

“本就是我养熟的,早晚添食换水,过几天就和你亲热了,交与你,可得好生养着,别学你小姑,我的大白就是她养死的,心疼死我了。”

“嗯、嗯,我一定对它们好。”

莉莎大眼睛放光,趴在桌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个艳丽的小可爱,红脑袋绿翅膀,好想伸手去摸摸,又害怕吓了它们。

“我也养了一个小狗,它长得太大了,一点也不老实,爷爷说拴几天就乖了,还是你的鹦鹉好玩儿。”

“爹爹!”

蒂亚听到脚步声扭头,扑过去欢喜大叫。

“娘、爹爹回来了!”

张昊满头黑线,按住这个死丫头脑袋推开,抱起莉莎香一口,进了槅断月洞。

厅内灯烛辉煌,丝竹悦耳。

宝琴歪在靠窗一乘斑竹躺椅里,两侧各蹲了一个小丫头捏腿,妹妹、闹闹、青钿、春晓、绣娘、麝月、林汐等人安坐桌边,嗑瓜子听曲儿。

一群小优儿有的挤在妆奁台前涂脂抹粉装扮戏曲人物,有的在操弄琵琶管弦,还几个口吐娇音、眉目传情,唱的是一折《黄莺儿》。

采薇几个小丫环忙着添茶送点心,厅内就像个小剧院。

青钿起身道:

“不早了,小家伙们赶路辛苦,让她们歇一歇,大伙明日再听个过瘾。”

弦乐、声腔顿时停了,春晓冷着脸道:

“再唱个《南叠落》我听听。”

“没羞没臊,捉弄孩子们作甚。”

南叠落多是风流曲,青钿笑着去拧春晓耳朵。

春晓憋住笑,绷着脸起身,张昊涎着脸叫声云屏姐姐,春晓不理不睬,面如霜寒,带着林汐离去。

没多大一会儿,一群莺莺燕燕走了大半。

胖妞爬到宝琴身上腻歪说话,问的都是义学女校的事。

江南民风开放,专收女子的师范、医学、会计、刺绣、建筑等学校相继成立,让她很是心动。

“大兄,我想去医学院上学,林汐都成院长了,我还是儿科学徒,好丢人啊。”

“我也去、我也去!爸爸、人家要和小姑姑一起去嘛。”

莉莎也来添乱。

张昊板着脸问女儿:

“三字经记住没?”

莉莎的小脑瓜登时耷拉下来,窝在他怀里蔫儿了。

张昊接着教训妹妹:

“医道不比其它学问,即便从医学院毕业,依旧要靠师父传帮带,徐太医能收你为徒,是你的造化,还有何不满的?”

宝琴冷冷地斜过去一眼,几年不见,这个薄情寡义的家伙也不知道在哪儿捡个女儿,还是个夷类。

生孩子的事她不敢想,想起来就难受,心中有说不出的凄凄惨惨戚戚。

采芹端来热水,蒂亚搬着小杌凳坐下,给张昊脱鞋洗脚。

张昊笑道:

“我与夫山(何心隐)、卓吾(李贽)两位先生聊过,今年义学大改革,两京十八省(旅宋藏青蒙疆)都要成立高等学院,全民义务教育延长为十二年,蒂亚,去上学如何?”

“我?”

蒂亚瞬间愣住,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人家太笨了,好多字都不识得,我舍不得离开娘,还得跟着婉儿姐姐学记账呢。”

张昊真想一脚底板子糊过去,芳姐说这个死丫头人小鬼大,跟着秀儿走东家窜西家,招摇过市,连死鬼隆庆帝都听说过她的大名哩。

死丫头尤擅狐假虎威,差点把几个工厂的管事忽悠瘸,母亲以为死丫头是他的禁脔,没奈何,只好交给宝琴看管,否则早就打死勿论了。

“我怎么听说你的大字比秀儿写的都好?”

“哪有,为了给老主母过寿,我就背地里苦练,其实只会写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几字,还是跟着月月才学会三字经。”

“大兄,你就别难为她了,她真的好蠢,拿着金瓜子买了一包糖果,还以为自己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胖妞哈哈大笑。

坐在一边看书的闹闹抬头左右瞅瞅,笑了笑接着翻阅荷官拿给她的曲本。

“月月你好讨厌,人家那里蠢了嘛。”

蒂亚一脸的郁闷,气呼呼去檫手里的脚丫子,完事让采芹倒了洗脚水,打开枣木匣子,取工具给他修剪脚趾甲。

宝琴唇角露出冷笑,见他望过来,狠狠地与他瞪视,抱着胖妞捏捏她晒黑的脸蛋儿,心疼道:

“晚上陪我睡,这才多久不见,怎么变成海外黑姑娘了?”

“爸爸、我想睡觉觉。”

怀里的莉莎打个哈欠,哼哼唧唧闹他。

“你看闹闹小姑姑多乖,哪像你,采芹盯着她刷牙。”

小丫头点点头,张昊把莉莎递过去。

“听话、刷了牙再睡觉觉。”

闹闹起身告辞。

“大兄,你这些天好忙,早些休息吧。”

“乖、不过话本得放下,胖妞说你像个掉进粮仓的小老鼠,一天到晚待在我的书斋,连医院也不去了,看书我不反对,可是眼睛也得休息,看到街上那些戴眼镜的书呆子没,你不会也想戴个眼镜吧?”

“丑死了,我才不要呢。”

闹闹把曲本放桌上,兴致勃勃说:

“大兄,你写的那本物理好有趣,漕河阎王滩的事我听二哥说过,每年开闸就会发生船毁人亡的事,想不到大兄你让人把河道拓宽就没事了,太神了!“

张昊被小丫头挠到痒处,恬不知耻摆出一副物理学开山大师的面孔,给自己新认的妹妹答疑解惑。

“此祸是河段流体性质导致,绝非触犯甚么神鬼,流速的快慢,会对旁侧物体产生不同压力,两船并排航行,中间的流道狭窄,流速比两船的外侧快一些,导致两船内侧受到的压力比两船外侧小,很容易相吸相撞,那条河段因此成了阎王滩,这世上没有鬼,只是人们不懂其中道理,也不愿研究罢了。“

“一个二个还待在这里作甚,不知道更深了么?”

青钿抱着莉莎进来,瞪着胖妞呵斥:

“不怕应卯(上班)迟到扣月薪了?”

“哎呀呀、都怨大兄讲什么流速压力!”

胖妞一骨碌从宝琴怀里坐起来,急吼吼蹬鞋子,她为了去医院上班耗费许多心机,零花钱也被父亲掐了,全指望实习的月薪养活自己呢。

“闹闹、我不管你了!”

“嗳、等等我,大兄、嫂嫂,你们早些休息。”

闹闹万福施礼,匆匆去追胖妞。

青钿不理会大眼瞪小眼的公母俩,抱着哼唧叫困的莉莎随之离去。

“少来招惹我!”

宝琴坐起身子,见他腆颜要来抱,戟指不给他好脸色,话说出口,心中猛然一阵剖肝剜肺的疼痛,泪水扑扑簌簌滚落。

“是为夫不好,这些年把你抛在家中,贤妻,你受苦······”

张昊见不得她难受,忙俯身去抱。

“啪!”

耳光响亮。

“哎呀~”

张昊捂脸惊叫。

候在槅扇外嗑瓜子看戏的蒂亚吓得缩头缩脑,还有更让她惊讶的,爹爹挨了一巴掌也不恼,搂住娘低声下气告饶,怎么去吃娘的泪水?还真是——好甜蜜啊,哎呀呀、我的心都化了。

眼见娘挣扎两下便任由爹爹抱着去了后面碧纱橱,蒂亚一个脑瓜崩赏给趴在透纱棂格洞里偷瞧的采荷,低声道:

“傻愣什么,去温些金华酒。”

她进厅吹了多余蜡烛,收拾一下,悄咪咪退了出去。

蒂亚早起过来,看到爹娘在被窝里交颈说话,把地毯上乱扔的衣物首饰收拾好,让采薇去备浴汤。

张昊背着妻子去浴房,把一群小丫头片子赶了出去。

“这边不用伺候。”

宝琴褪了衫裙,赤条条跨进浴桶,懒洋洋躺下,朝阳初升,万道金光透窗而入,让她心情大好。

“看来是转晴了,都拿去洗了吧,蒂亚帮我沐发。”

屏风外的蒂亚暗喜,把衣物递给大丫环采薇,挽袖绕屏,把盥洗用具放在高脚圆凳上,解开娘亲松垮垮乱挽的发髻。

宝琴见他不肯解腰带,一副尴尬的死样子,冷笑道:

“小蹄子一肚子坏水,挖空心思想做主子,放她出去,迟早要出事,你装什么正人君子?”

蒂亚的动作猛地一僵。

“娘,我怕······”

“你还知道怕,三番五次跑去冶铁厂作甚?老娘若是不管,你早就变成一堆骨头渣子了。”

蒂亚泪水盈眶说:

“都是维安娜公主交代的,我若是不答应,她不会放过我亲娘的。”

宝琴横目过去。

“去伺候你爹!”

“我自己来。”

麻辣个巴子的,老子身边怎么都是这种不安分的女人?

张昊觉得这个异族小奸细留在身边盯着最妥当,由着她宽衣解带,入水问道:

“婉儿呢?”

“姐妹俩都在清华园,徐妙音也在那边,裴二娘没告诉你?”

你是故意找事吧?张昊才不会接茬,故作深沉点头。

家事国事缠身,他最近是真的累,妻妾们尤其不好应付,素嫃和春晓生气,都是因徐妙音而起。

臭娘们陪同兄弟来京,参加朱翊钧登基庆典,见过奶奶后赖在什刹海府上不走,能把素嫃气疯。

浴汤浮香袅袅,光影骀荡,宝琴对上他的眼睛,冷笑道:

“素嫃狠着呢,让爱丽丝在院里跪了一夜,若是冬天,早就冻死了。”

妻妾成群的张昊默然无语,爱丽丝是跟着张守真来京师的,身边有两个夷女服侍,若非她们偷偷送去棉垫,露天跪上一夜,两条腿便废了。

素嫃根本不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他不在家,裴二娘母女同样提心吊胆,活得战战兢兢,既不敢招摇,也不敢进张家门,生怕素嫃下毒手。

“傻愣着作甚?”

宝琴恨得牙根痒,拿他没办法,只能找蒂亚出气。

“等着老娘伺候你不成?!”

“哦。”

蒂亚红着脸脱衣,抱着小白兔战战兢兢进来浴桶,手忙脚乱给她娘沐发。

采薇送来衣物、早餐,宝琴吃了一碗官燕,端起玛瑙酒盏抿口葡萄酒,一双水汪汪的明眸含情脉脉望着他,笑道:

“登基大典我能去么?”

“时至今日,我不信你还会羡慕那些命妇,她们哪个有娘子这般逍遥自在?”

“妾身能有今日,还不是托夫君之福,你苦着脸作甚?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姐姐开心一下嘛。”

宝琴靠在他肩头,杏脸桃腮紧贴,纤手撩水,款款温存,笑着促狭捉弄他。

张昊只能报以微笑,这位小妻子每每忆起当年,总是说和他一见钟情,这就像是把人生在世,财色二字,说成冠冕堂皇的事业和爱情一样。

当然,他觉得自己才是一见钟情,宝琴当年逃去天海楼是为了反抗命运,那种果断和决心令他好生钦佩,否则他不会爱上这个善妒好斗的家伙,哪怕她再漂亮。

“父亲去天寿山躲灾,大典上我得替他干活,等安顿下来,再带你拜见两位太后,只要你不嫌烦。”

“且,规矩多得要死,我才不稀罕呢。”

宝琴嘴上嫌弃,身体却诚实,靠在他怀里他怀里说:

“今儿个陪我,哪里也不准你去。”

张昊瞪眼。

“昨晚折腾大半夜,你不困么?”

“困?你在外面拈花惹草,我只能独守孤枕空房,终日恹恹思睡,茶饭懒咽,早就睡够了。”

宝琴撩开湿漉漉的头发扑上去,直吻得喘不过气来才心满意足,媚眼斜飞说:

“死丫头一点眼色也没,拿酒来!”

“娘亲莫恼,孩儿这就来赔罪。”

蒂亚驾轻就熟,嘴对嘴给她渡酒。

宝琴笑嘻嘻说:

“不想喂你爹一口?”

蒂亚饮口酒,羞答答闭眼凑过去。

张昊按住她脑瓜推开,蒂亚冷不防呛一口,喷了他一脸,宝琴咯咯大笑。

张昊酸溜溜说:

“夫人很会玩嘛。”

“哼,姑奶奶不是苦守寒窑十八载、只会挖野菜度日的王宝钏!”

宝琴酒红上脸,如云蒸霞蔚,瞪着美目朝他撒娇卖痴喝叫:

“看不惯?去找你的风骚裴二娘好了!”

“夫人心里苦,为夫岂会不知。”

张昊早已习惯她撒泼放刁,将软玉温香抱满怀,好生怜惜。

三人折腾一番,这才出浴,打开门,瞬间被烈阳笼罩,檐下低洼处尚有积水,宝琴挽着他臂膊转去上房,感觉身上出了些汗湿,懒洋洋道:

“日头太毒了,亲亲,搬去清华园吧。”

“搬过去也好,弟弟妹妹已经够母亲头疼了,还要操心咱们。”

夫妻俩过来西厅,采艾见娘去几边拿烟盒,把绿闪缎靠垫铺在躺椅里,搬来小凳给她捶腿,宝琴点根鹤冲天,问道:

“你不是忙乎救灾么,怎么天天和那些勋贵子弟宴饮作乐,还要建甚么跑马场,不过你若是安心做纨绔,幺娘姐姐也省心不少。”

采苓提来开水,张昊冲泡着茶叶说:

“我这一招叫损有余而补不足,京师外城地势最低,每到汛期就淹,正阳、崇文二门之间地段也是如此,昌平、通州一带土质松软,遇上多雨年份,水道迁徙、灾害频繁,工部诸司指望不上,小打小闹无法解决根本问题,索性在京畿大干一场。”

宝琴歪在椅子里吞云吐雾,若有所思。

她和姐妹们也养马、骑马、跑马,因为金陵琵琶湖南岸大校场,年年办赛马会,她从小就见惯了。

将校们比赛时,单骑下场,马匹讲究姿态飘逸、步履均整、其走如飞,驭手的姿势必须腰杆笔直。

观者虽多,却是免费,否则百姓不会花这个冤枉钱,自己男人从不干亏本买卖,可赛马不赚钱呀?

“那些勋贵家的愿意出钱建跑马场?”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亲亲、不抽烟不行么?”

“还不是因为你。”

“······”

宝琴就喜欢看他吃瘪的样子,挤挤眼,腻声道:

“瞧你那样儿,夫君既然回来了,我会慢慢戒掉的。”

蒂亚缓步进厅,娇声细语叫声爹爹,眉眼里透着羞怯和眷恋,虽有些青涩,但也风情无限。

宝琴见不得她的骚样,呲牙道:

“适才你就该狠狠收拾她一回,看她还能不能爬起来卖骚!”

蒂亚脸上一阵热辣,勾着脑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张昊拉她坐怀里。

“荷官她们在后院唱曲,没事就去那边玩,不用在这边伺候,采艾你们也去。”

蒂亚心里甜丝丝的,点点头,红着脸和采艾一起去了。

宝琴的玉面上像是笼上了一层冰霜,冷目讥讽:

“夫君还真是怜香惜玉。”

“你和她置什么气,至于么?”

宝琴愣了一下,两行泪水毫无征兆的顺着脸颊滑落。

张昊慌忙去拭泪,搂着她去临窗竹榻上坐了,心疼道:

“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我忽然想到妈妈说的话,那么多女人,总有一天你会厌烦我的。”

宝琴伸指拂去余泪,眼神有些迷茫,叹息道:

“可我的心都在你身上,没了你叫我怎么活,光是这样想就难以忍受,万一······”

“没有万一,山盟海誓,依希耳中,为夫怎么会忘呢,别胡思乱想了。”

宝琴挤个笑脸,朝他递去一道歉意,嘟着嘴柔声说:

“人家怕你忘了嘛。”

张昊搂着她唏嘘摇头:

“错的是我,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

宝琴半天等不到接下来的话,气得摇晃他。

张昊望着她苦笑,说道:

“我什么也不稀罕,只愿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言不由衷。”

宝琴眼眸中浮上一道复杂地神色,气哼哼道:

“你心里肯定想着幺娘。”

张昊哈哈笑道:

“若是重新来过的话,幺娘不在乎清贫的渔樵生活,我怕姐姐你不愿意。”

“谁说我不愿意,叫你胡说!”

宝琴逮住他一顿好捶,累得气喘吁吁,望着他坚定地说:

“只要生生世世能和夫君在一起,我什么都不稀罕。”

四目相对,张昊点点头,抱着她亲一口。

“真的不困?”

宝琴怒了。

“你到底有多少屁事?!”

妻子只是故意撒娇痴、耍性子而已,张昊莞尔一笑,手上不老实,口花花道:

“且不说娘子脸蛋儿如花、身段儿似玉,光是眼前这对儿妙品,便足以让为夫爱如珍宝,要不?”

宝琴娇靥飞红,眸中露出一抹娇羞柔弱,轻颦薄嗔:

“又作怪,那里有些火辣辣的,等晚上吧,要不、把嫣儿她们叫来?”

“逗你玩呢,还嫌这边不够乱么?”

张昊拉起她裙裾瞅瞅,附耳道:

“你先去清华园,爱丽丝那里应该有药,抹上去······”

宝琴抬手拧他一记,呵呵冷笑。

“少在我面前提那些骚货,茶水拿来。”

张昊端来茶具,室内阴凉,又去里间把她的比甲拿来。

宝琴下榻披上绣芍药云烟无袖比甲,腻在他身上,眺望窗外满溢的鱼池说:

“一点风也没有,闷死了,下午我就搬家······”

马小青跑进屋。

“哥、银楼掌柜来了,说是······”

“不见!”

张昊果断拒绝。

“死妮子没大没小,去问你娘喊一声姐试试看?”

宝琴斥罢小青,又装作关心试探他:

“去见客吧,万一有事呢?”

“哪有陪伴夫人事大。”

“我岂不是成了祸家殃仆的罪人?”

马小青浑身起鸡皮疙瘩,依旧不改口:

“哥,你俩有完没完啊?”

“让他把带来的账目留下,有事明日再说。”

张昊打发走小青,干笑一声,实话实说:

“赛马场地已经选定,应该是送初步预算来了,夫人中午想吃什么?”

“嗯、容我斟酌一下下。”

宝琴挽着他胳膊,从屋里来到院里,又从荷塘转去菜园,实地考察一番,这才确定自己想吃啥。

她日夜赶路来京,甚是劳顿,午饭后再也撑不住,沾上枕头就睡得昏天暗地。

蒂亚在后宅吃过饭,拉着莉莎和几个小优儿跑回来喂鹦鹉。

张昊交代女儿按时做功课,过来青钿院子,妹妹她们正在廊下洗头。

卡珊跟着他进书斋,吞云吐雾说:

“我想去自行车厂做事。”

“那是兵部的工厂,类同衙门,外人禁入,青钿没告诉你还是装糊涂?”

“蒂亚和青钿为何能去?”

“你问蒂亚如今她还敢不敢去,至于青钿,她只是饭堂米粮菜蔬供应商。”

张昊按捺火气笑道:

“卡珊,你若是住不惯,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回去,倘若还想待在大明,就要学会安分守己。”

“你什么时候娶我?”

张昊的血压顿时就飚上来了,听到闹闹喊大兄,扭脸对进屋的干妹妹笑道:

“来,哥哥给你打发髻。”

卡珊搬来圆凳,闹闹乖乖的坐下。

“我不要月月那种小辫子,嗯,不是不好看,太招摇了。”

“蒂亚说你下午要和胖妞去医院,这就对了嘛,所谓知行合一,老是待在屋里当书呆子怎么行,给你扎个男子发髻可好?”

闹闹喜滋滋扭头。

“我没头巾呀?”

“胖妞有。”

张昊给她擦干头发,顺带按摩头皮。

闹闹美得直哼哼。

“大兄,咱们要是一家人多好,我都羡慕死月月了。”

“又说胡话,我是哥哥,你是妹妹,难道不是一家人?”

张昊脸上笑嘻嘻,肚子里郁闷无比。

弟弟听说他把张居正女儿拐回家,嗷嗷叫着跑回来,得知母亲认做义女,气得数日不归家,分明是魔障难消,孽缘难了。

一群屁孩子跑进书斋,那些小优儿乱纷纷叫爹爹,莉莎看到闹闹小姑扮成男孩纸,以为这是要唱戏呢,扑到爸爸怀里嚷嚷也要学唱曲儿,屁股挨了一巴掌,又跑出去闹青钿。

屋里院外闹嚷嚷一片,直到胖妞几人去上班,小优儿被赶走,才算清静下来。

青钿把哭啼啼的莉莎交给小青带去前面做功课,进屋笑道:

“那些小优儿真是祸害,母亲给我唠叨,看不惯宝琴招摇,她穿金戴银还罢了,一群孩子的开销竟然比府上还多。”

“她不知道宝琴的家底子,否则连我也要恨上。”

张昊皱着眉峰翻看银楼送来的报表。

那些优伶是宝琴的家庭影院,价值数万金,每年的胭脂水粉和名师训导花费也不是小数目,这就是大明豪富的日常生活,他能怎么着?

青钿将椅子挪过来,喝口茶说:

“蒂亚说宝琴要搬去清华园?”

“嗯,去找绣娘,让她给素嫃说说,大伙都搬过去,省得母亲心烦。”

“奶奶那边?”

奶奶身边不缺人照顾,青钿说的其实是春晓,张昊拿拳头捶脑门,很是发愁。

春晓是冷性子,心事轻易不肯吐露,天天打照面,却把他当空气,太可气了。

讲真,妻妾成群真特么不是人过的日子。

青钿笑道:

“你当着奶奶的面给她赔礼认错,我保证她乖乖跟你走,到了清华园,捏扁搓圆还不是由着你。”

“妙!你可真够坏的,还别说,这一招绝了!”

张昊大乐,拉着青钿抱怀里香一口。

“几年不见,看把你瘦的,你得学学宝琴。”

“你能平安回来就好,想吃胖还不容易?”

青钿不想惹他难过,扫一眼桌上预算文书,岔开话题说:

“芳姐说外面都在议论,建赛马场真能赚钱?”

“你当那些勋贵是傻的?这是一门泼天的生意。”

张昊环着妻子腰肢,窝在椅子里给她分析一番。

赛马可以追溯到儒家六艺,赛马运动则是英殖民时期的舶来品,这项散发殖民文化恶臭的运动,不但侵犯我天朝主权,而且引诱国人赌博。

譬如代表列强在华势力的魔都跑马厅,占地数百亩,雄踞市中心,过往行人车辆都得绕行,魔都解放后,政府第一件事就是铲除这跑马厅。

从本质上看,天朝传统跑马与西洋赛马均为人马结合的竞技,前者着重马术、时间不定、观众不定,后者以速度为主,是一种观众性运动。

时下的通都大邑,如羊城、苏州、金陵、京师等,有丰富的公众娱乐,包括庙会、赛会、看戏、花会,以及斗鸡、斗狗、斗蟋蟀、斗鹌鹑。

有此群众文化基础,搞大明赛马运动,盈利、发展和壮大是板上钉钉,至于建赛马场是以工代赈、是为同好提供发财机会,都是顺带的事。

1850年,魔都整个英法租界,仅有不到200个夷丑,其中还有女性,殖民天朝的工具则是成千上万的华人代理:走狗、买办、汉奸。

单凭肉丸子笼络走狗不行,人毕竟不是狗,西夷殖民天朝的秘诀即跑马运动,承载赛马的组织机构,是维系在华殖民社会于不坠的擎天柱。

殖民者利用跑马厅的空间配置彰显阶级、人种、美丑、雅俗、贫富等区别,偌大的跑马场,什么身份的人可以去什么地方,都有严格限制。

譬如绅士组织会员,必须是精英殖民者,拥有自己专属看台,非殖民者、非精英、非会员,无法进入,人为制造出一条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种欧洲人种文化上的优越感和价值观,进而影响被殖民者,跑马厅唯爱屁会员成了慕洋犬争抢的香饽饽,为此不惜任何代价,跪舔西夷。

因为跑马会主席与租界领事,是同一个鸟人,试问哪个慕洋犬不想跻身马会?比如某港四大家族、太平绅士、泡面头之类,皆是马会会员。

马会会员,就是财富难以买到的地位和荣耀,也是向政界攀爬的青云之梯。

在他看来,赛马是稳赚不赔大生意,是全民体育运动发端,是慈善基金来源,是给商人精英攀爬位阶的工具,更是颠覆皇明的关键一环。

赛马娱乐运动作为重构大明社会的重要手段,组织机构爱国体育会相当重要,总会长之位他准备亲自担任,如此方能带领四民之末的商人资本家发财闹革命。

商会和体育会遍布诸省那一天,覆明大业也就水到渠成。

张昊歪歪皇室、文官、勋贵、商人被他玩弄于鼓掌的景象,心里乐开了花。

“哥~、哎哟!莉莎你轻点好不好啊?疼死我了!”

“活该、再敢占我便宜看我不打死你!”

莉莎收了流星王八拳,丢下嘟嘟跑进书斋,抱着张昊胳膊乱摇。

“爸爸、爸爸,来个小太监,朱翊钧让你进宫呢,我功课做完了,带我进宫嘛。”

“进宫是办正事,别给我添乱。”

依偎他怀里睡着的青钿被吵醒,伸指将垂落的发丝撩去耳后,弯腰抱起泪盈盈的莉莎,亲一口说:

“不哭,咱们去找小青玩。”

嘟嘟忙道:

“还有,少爷、那太监说你和公主都得去。”

张昊收起文书,领着嘟嘟去后宅。

他估计没啥关紧事,登基典礼明日举行,孤儿寡母难免临场忐忑,让他进宫,求个心理安慰罢了。

“哥~!”

尚未进来角门,后面甬道又传来小青的奔跑呼唤声。

“又怎么啦?”

“吕尚书让你去衙门,我爹说你要进宫,那个仪制司主事又说出宫后再去不迟。”

张昊摆摆手,抱着嘟嘟进院,询问在值房打牌的朵儿,去奶奶的院子寻素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