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逢航海黄金季,夜色下的威尼斯保持它一贯的灯火交辉,大小码头喧嚣如昼。
位于卡纳雷吉欧区的哲罗姆犹太居民区黑暗、蔽塞,只有守夜人的灯笼散发着昏黄光晕。
溶溶月辉洒落阳台,将阿婕赫白皙的脸庞衬得宛若玉雕。
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惨叫外,她听不到其余任何厮杀动静。
一道飞奔的纤长身影在院中闪过,楼下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卡珊匆匆上楼回禀:
“那个德意志剑术大师阿桑奇一个照面就被他杀了,杰拉德手下佣兵死伤惨重,动用火枪的后患太大,古利格利判官拿不定主意。”
“这个该死的家伙难道是阿撒兹勒?!”
阿婕赫惊怒瞠目,她不愿动用火器,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告诉米勒,事后审判所的人一个都不留,快!”
卡珊嗫喏道:
“枪声响起,周边驻扎的治安兵不会袖手旁观,难道非要杀死他,也许······”
“啪!”
耳光响亮,阿婕赫一巴掌抽过去,切齿道:
“你以为他看得上你?!”
卡珊勾头称是,跑下楼去传达命令。
少顷,密如连珠的火枪暴响划破夜空。
阿婕赫狞笑着点燃烟卷。
她很快便发觉情况不妙,击打声、嚎叫声、碰撞声,接连不断,厮杀似乎更惨烈了,火枪都杀不死,那个家伙难道不是人?!
卡珊再次跑上楼。
“那个人好像妖魔,神出鬼没,公主,有莉莎在,还有和谈余地。”
阿婕赫忽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宛如疯魔,猛地收声,深吸气道:
“去、让那些废物有多远滚多远!告诉他、我想和他谈谈。”
杀手们接到命令,丢下同伴的尸体,一窝蜂逃往海港方向。
卡珊忙不迭派人召集居民。
枪声必定会惊动市政宫,挑水洗地、清理尸首一刻也不能耽搁。
她跑到死荫之地,四处张望,叫道:
“死了没有?!”
“还没。”
张昊像个幽灵,拎着剑闪身跳到尸体枕藉、血水横流的巷子里,从一个尸身上找到单手剑的剑鞘,问她:
“莉莎可好?”
“她、她睡了,公主要见你,啊、你受伤了······”
卡珊见他走近,浑身染血,心中骤然一紧,慌忙让一个随身侍女带他去查看伤势。
张昊屁事没有,沐浴罢换身袍服,跟着侍女来到一处院落。
大厅没人,他抽出缴获的单手剑抖掉水渍,去烛台前欣赏把玩。
这把饱饮鲜血的宝剑布满古怪的纹样,显然是后世刀具收藏界顶级极品——削铁如泥的大马士革钢打造。
剑柄镶嵌宝石,雕有防滑鹫尾花纹,十字护手两端是狞恶的龙首,眼珠镶青金石,工艺精湛、华丽非凡。
剑鞘为硬木包裹犀牛皮,以金银铜线缝合,镶红蓝宝石,鞘头和鞘口金镂,錾刻着一个黎凡特刀匠名字。
时下第一骑士、也就是诸夷king的佩剑,多是名器,这把大马士革宝剑的原主,肯定不是无名之辈。
“弟弟受伤没?”
阿婕赫笑吟吟进厅,拢着裙裾坐下,提壶咕嘟嘟倒上两杯茶。
“过来坐。”
张昊拎剑转身,打量这个不要逼脸、恢复朴素打扮的贱人。
“你不怕我杀了你?”
“要杀早就动手了,精钢为身金做柄,水晶镶饰高洁名,这把剑来头可不小。”
阿婕赫见他收剑入鞘,笑道:
“姐姐差点忘了,印度半岛在你手里,什么神兵利器都不值一提。”
世人皆知,大马士革兵刃号称冷兵之王,却不知它的原料乌兹钢,产自印度半岛,然后运到黎凡特,变成名闻天下的大马士革刀。
技术、宝剑、鱿鱼阿婕赫、德意志高手,纷杂的念头在张昊心中一闪而过,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入座道:
“这是罗兰基友奥利弗的高洁之剑吧?”
“想不到弟弟也听过罗兰之歌。”
阿婕赫暗暗松了口气,她就怕对方杀意难消,点燃香烟说:
“这把剑辗转四方,落入教会手里,教皇把它赐给条顿骑士团最后一任大团长阿尔布雷希特,至于为何出现在威尼斯,我也不清楚。”
张昊心中豁然开朗,念头通达。
埋伏他的人军事素养很不错,再联系到这把剑,那些杀手的身份呼之欲出,十有八九是条顿骑士团余孽。
罗马教廷三大名犬之条顿骑士团征服普鲁士后,又与波兰立陶宛联军大战,遭遇惨败,加上农奴不满骑士团横征暴敛,纷纷逃亡,骑士团国差点分崩离析。
贵族阿尔布雷希特被选为第37任、即最后一任团长,收拢残余,再战大波波,以大败告终,这厮回到普鲁士,被新教吸引,结识宗教改革领袖马丁路德。
在路德蛊惑下,阿尔布雷希特抛弃宗教骑士禁婚的教条,迎娶丹麦国王之女,将教皇名下的普鲁士骑士团国改为世俗公国,彻底投身新教,教皇原地气爆。
条顿骑士团从此分裂式微,投靠新教的团长先生却混得风生水起,这些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路德的新教,凭啥能和天主教唱对台戏,当然鱿鱼暗中支持。
新教最终瓦解了天主教主导的统治体系,这是欧洲开天辟地的大事件,史称宗教改革。
这一改革运动的背景是政教权力之争,即王权神授与教会世俗权力的矛盾,代表人物是路德、加尔文。
路德宣扬圣经的权威在教皇之上,与上帝交流即可得救,无须教皇赦免,并大肆印刷教会垄断的圣经。
屁民能否看懂不重要,拥有此书的意义,不亚于人手一个护身符,就像明国人手持《洪武大诰》一样。
然而书价贵如金,欧洲几个大城市的印刷坊被教会把持,几乎都用来印制赎罪券。
作为基教异端的路德,只有依靠垄断威尼斯印刷业的鱿鱼,才能不断的获得圣经。
后世夷史曰:中世纪德国古登堡发明活字印刷术,迅速推动了科学和社会发展,纯属忽悠傻逼,这厮一生印刷的书册,屈指可数。
古登堡六十岁左右仍是一个单身汪,倒不是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创造发明印刷术上,而是穷,换句话说,没有纸,印刷术没屌用。
这厮临死前奉召晋见拿骚的大主教,印刷术终于登场,然而印刷一本圣经,要用300张羊皮、耗时漫长,一本书价值一座庄园。
虽然造纸术早就向西传播,却受到条件限制,造纸的每一个工具、每一道工序,都是天朝工匠几千年的智慧结晶,改动就会出错。
明人造纸,使用可弯曲的竹木纸帘滤水抄纸,看似土鳖,实乃必须,这样做,抄出来的纸可厚可薄,可大可小,干燥后光洁如镜。
西方没有大熊猫,也莫得竹子,抄纸工具只能更改,至于用烘墙强制干燥,配入纸浆的秘药明矾,及其投入的时机等,都有讲究。
因此,大明的麻纸、皮纸、竹纸、草纸,以及混合原料纸,是重要出口商品,这些纸经过各国盘剥,辗转向西,每一张都很珍贵。
此外,还有很多因素,阻碍了天朝纸张在欧洲的接受和使用,比如宗教原因,基督徒把纸视为异教徒小绿人的发明,拒绝接受它。
而且欧洲的地主老财饲养牛羊,主要目的之一是供应教会日常所需的羊皮纸和犊皮纸,这种固有的经济生态链,绝不会轻易打破。
时下造纸就是高科技,即便到了18世纪,美国人依旧在用羊皮纸,比如美国独立宣言,用的正是特么羊皮纸,而且墨水也掉了。
事实上,科学家如群星灿烂的欧洲,19世纪才摆脱原料单一的麻布造纸术。
时下欧洲的造纸原料,只限于破麻布,而且各国印刷作坊,被教会严密监管。
这种麻纸厚且小,杂物纤维束多,擦屁股都嫌硬,无法双面书写,印刷更难。
毕竟书籍是特权阶级专享,诸夷时下连文字都没进化出来,对印刷并无兴趣。
还有,唯独天朝墨汁有千年质量,这也是高科技,所以欧夷不存在历史文献。
后世欧夷山寨中国制墨技术成功,才会时不时从旮旯里找到祖上遗留的古籍。
最白的织物亚麻布,是欧夷造纸的上佳原料,由于稀缺,仅供教会印刷使用。
路德想印圣经,只能依靠不差钱的鱿鱼。
威尼斯是东西贸易转运中心,鱿鱼的天堂,还有一点很关键,犹太人从小饱受塔木德熏陶,翻译、编辑和校对人员真滴不缺。
犹太人和威尼斯当权者会帮助马丁路德么?
肯定会,印刷犹太圣经旧约有赚无赔,简直就是泼天的买卖。
在路德卖圣经之前,赎罪券是教皇财源,买了它就可以洗刷罪行,像婴儿一样纯洁。
如今只要拥有一本圣经,便终生有靠,死后还能超生天国,屁民砸锅卖铁也要去买。
双11才有的优惠,又有急于摆脱教会控制的诸king挺身代言,生意不好才怪。
而这,就是条顿骑士团余孽现身威尼斯,听命鱿鱼王族阿婕赫,埋伏行刺他的原因。
卡珊脚步匆匆进厅道:
“总督、谷先生、让德加盖萨尔等人都来了。”
阿婕赫不动声色,端着茶盏貌似沉吟,徒弟声音正常,说明刺杀现场已处理干净,唯一可虑是眼前的受害者。
“好弟弟······”
张昊冷冷地瞟她一眼,声音硬邦邦的。
“让谷阿满来。”
没多久,一票护卫簇拥着谷阿满飞快赶来。
“老爷没事吧?”
张昊摇头。
“我今晚住这边。”
阿婕赫笑道:
“麻烦谷先生转告总督,几个前来取货的外地商人贪心不足,起了冲突,已经被梅耶拉比制止,库仓货物无恙,让他安心。”
谷阿满皱眉,他派人去北边码头查看,被总督拦下,那里是假货交易市场,总督家族的产业,他也不便用强,可探子回报说街区出入口被裁判所武装僧侣封锁,枪声激烈,他哪敢大意。
“赶上贸易旺季,各国人等杂居相处,难免生事,老爷不如回公司安歇,对了,为何不见小姐?”
“她和晓晓睡了,若是不放心,护卫留下就是。”
谷阿满再三确认眼神,好像没有异常,只得告辞。
阿婕赫望着卡珊等人离去的背影,满脸愧疚道:
“此事错在我,弟弟大度包容,叫我好生羞惭。”
张昊已经对她的演技免疫了,抚摩着横置膝上的长剑,淡淡道:
“杀人者人恒杀之,出来混,这个觉悟我有,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我若死了,犹太人都得下去陪我耍。”
“你什么意思?!”
阿婕赫玉面扭曲,眸中射出激愤的毒焰。
张昊瞧着她,没好气道:
“绑架旧债未销,又添刺杀新债,你特么欠债累累,怎么比我还理直气壮?
老子都容忍到这个份上了,你难道不该坦诚相见?你不就是想利用新教么?
可惜马丁路德不傻,反手把你卖了,嗯、算算时间,应该是把你师父卖了。
他把你们描绘成寄生虫,还说你们将基督徒困禁在土地上,享受不劳而获。
听说他公开诅咒你们,普天之下,没有哪个民族比你们更加贪婪恶毒该死······”
“满口胡言!天主教义认为从商要下地狱,教廷之所以这么宣传,就是要把人们绑在土地上做牛做马,奴隶难道是犹太人发明?”
“鱿鱼真如你认为的这般圣洁无辜,诸国干嘛要排鱿,驱逐并没收你们财产还罢,甚至要赶尽杀绝。
可萨灭国之仇太久远,西班牙去新大陆探险的资金,有不少是从犹太人身上搜刮而来,你们不记仇?”
一股股浓烟在阿婕赫面前弥漫开来,她窝进椅子里,烟雾后的目光深沉如夜,若无其事说:
“你还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张昊摇摇头,无话可说,他的眉眼间隐隐有疲惫之意,主要是心累,如何处置鱿鱼太特么伤脑筋了。
杀掉阿婕赫没卵用,合作也不可靠,迟早会被对方寄生夺舍,小胡子画家浮现在他的脑海,伟大的元首仿佛在他耳际捶桌咆哮:
“我到河北省来······”
难道要重操制皂老本行?可我不是杀人狂啊,鱿鱼屁民不过是工具罢了,该死的是阿婕赫此类野心家。
他估计从上两代阿婕赫开始,就在支持新教。
路德新教其实是新瓶装旧酒,核心还是天主教义那套,个人侍奉教会,教会指导人们生活,皇权与神权是一种相生相克的二元关系。
当然,路德有自己的必杀技,宣称人人有权解读圣经,与上帝交流无须通过教会,只要诚信吾主,灵魂就能得到救赎,不必按照教会的要求行事,这一招差点要了意呆罗马教廷的亲命。
路德这厮的教义简单来说就是因信称义,否定教皇的神圣,甚至连教会都没必要存在,路德新教虽然打击了教廷权威,但是没有重建新的信仰体系,导致个体迷茫和国家正统法理缺失。
也就是说,广大屁民在天主教怀抱里圈养几百年,羊圈突然坍塌,撒欢过后反而无所适从,因为个人的价值判断标准没了,自己如何做才算正确呢?怎样才能知道上帝对我满不满意呢?
羔羊屁民们发愁事小,对遍地的king而言就大条了,以前坐王位要教皇加冕和认可,现在咋整?统治的合法性在哪儿?难道谁特么都可以找个理由当国王?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路德这厮无力解决问题,只会倒向支持新教的诸侯吃香喝辣,还不自量力,妄想收编金主鱿鱼爸爸,双方闹翻了就开始攻击鱿鱼爸爸,制定排鱿七大纲领,抄家、灭族、烧鱿鱼教堂等。
以上帝选民自诩的鱿鱼之所以支持新教,是为了对抗教廷,改善生存环境,岂会改信新教,发现偷鸡不成蚀把米,遂痛定思痛。
与其寄希望于他人,不如亲自操刀上阵。
路德死后,欧洲宗教改革运动的真正创造者和集大成者——法烂稀鱿鱼加尔文横空出世,建立新教加尔文宗,依据犹太旧约来改革天主教,被裁判所追杀。
加尔文逃亡瑞士日内瓦,按照犹太拉比的长老议会制度,设立加尔文宗长老制教会,建神学院培养死忠,让他们去法烂稀、大蝇、贺兰、意呆等地拉队伍。
大力出奇迹,加尔文在鱿鱼神学家及其财团的暗中支持下,声誉日隆,日内瓦成了新教的罗马,这厮临死前,推出一个全新的神学体系,告诉信众屁民:
一切自有天命,上帝预先安排好了人类的救赎。
这不是简单的宿命论,而是从神学角度,论证了世俗生活和个人奋斗的必要性与合理性,既然命由天定,在尘世获得成功,即证明自己是上帝拣选之人,个体层面的价值标准也就有了。
生活事业成功,证明你是被救赎者,但不能满足,必须去创造更多财富,才能成为上帝最喜的那只羔羊。
有内味儿了,这一套说辞,就是西方资本主义普世价值观的根本来源。
路德和加尔文都用自由平等对抗教廷专制,但是加尔文的上帝拣选论妙不可言,个人和国家层面都适用,所以鹰酱家是山巅国、白皮是天选民,余皆贱种。
路德看重精神属性神圣,加尔文注重经济活动神圣,路德派反犹,加尔文派和犹太教高度重合,而且加尔文教徒提倡像旧约那样生活,更注重民主议会制。
滋油、皿煮、鱿权,呼之欲出,这就是加尔文宗教改革的划时代意义。
它建立了一套资产阶级成功学,给鱿鱼资本王族披上一层神圣外衣,在尘世为欧夷兽人打造了一个天国。
加尔文新教才是犹太人想要的基教,不但缓和了基鱿对立,还解决了世俗与信仰的矛盾,直到稀宗和大金毛的女儿献祭给鱿鱼做媳妇时代,绿教也没能解决这个难题,即神权与皇权、世俗政权与教会神权的矛盾。
富有是上帝拣选,而不是来自资本家剥削的天命论,促进了欧洲商业贸易发展,为资产阶级革命暴发奠定了坚实基础,上帝已死,叶苏实亡,取而代之的是鱿鱼精神——资本主义金权!
眼下的欧洲宗教改革还谈不上成功,排鱿运动此起彼伏,盘踞在欧洲最发达贸易区意呆半岛的鱿鱼资本家,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只要是能削弱天主教专制的任何事,他们都会大力支持。
“你是不是打算在卖鱼佬(荷兰)那边开毛纺厂?”
默默抽烟的阿婕赫目瞪口呆,第一个念头就是有内奸,随即又觉得不可能。
长老们忠心耿耿,其他议员和拉比更不可能,因为这个计划尚未向下传达。
那就只能说明对方触角已遍布欧洲,从诸多蛛丝马迹之中分析出她的用意。
她下意识的捻一下指尖,手中烟头断裂开来,被她丢进了烟灰缸,苦笑道:
“这点小生意你也看得上?明矾的秘密你不会不知道,今晚是我做得不对,你若是愿意,尼德兰(荷兰)毛纺生意你可以入股。”
“卖鱼佬巴掌大的地方,厂子设在不列颠挺不错,法国毛呢也是传统货物,那边建厂也合适,毕竟两国不缺羊毛,无非是不懂染色技术,你说呢?”
阿婕赫沉吟片刻,问道:
“美第奇家族的黑太后大名鼎鼎,你没听说过?”
张昊冷笑作答。
黑太后凯瑟琳是第一个走进欧洲皇室的美第奇女人,老寡妇统揽法烂稀大权,对新教态度暧昧且模糊,颇类螨蜻的慈禧老佛爷。
宗教改革的舵手加尔文就是法国人,这厮四处点火,让法国陷入内战泥潭,史称胡格诺宗教战争(法国加尔文宗又叫胡格诺派)。
经历百年战争洗礼的法国不是菜鸡,而是敢和西班牙决高下的鸡霸,几乎挑战了欧陆各国,甚至夺取神猡多个主教区的统治权。
不过法烂稀的king是篡王丕平后代,即便排斥罗马教廷,也是教皇国及教宗属地保护人,即便法国大革命之后,依然如此。
法国为摆脱教廷控制,扶持新教,大搞君主集权,岂会让新教重掌教权,阿婕赫当然不会去法国找霉头,她的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此刻她已经明白,对方根本不在乎生意,而是深知她布局尼德兰的真实用意。
可惜杀不死张昊,也不能触怒对方,这让她生出深深的挫败、懊恼和无力感。
“弟弟如何得知······”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张昊太了解鱿鱼的套路了,宗教改革说穿就是街头政治、颜色革命,也可美其名曰:推动民主化进程。
换言之,鱿鱼利用社会经济、政治、文化、宗教等领域的各种矛盾,高举神圣滴自由民主人权旗帜,煽动屁民情绪,对抗不利于自己生存的的基教神皇二权。
渗透、寄生、夺舍,乃鱿鱼祖传的看家绝活,它们满世界搞慈善建大学掺沙子,培养亲鱿精英,领养失孤儿童,专娶外族媳妇,就是为了给你族来个大颠覆。
什么倭狗维新、大毛解体、小绿人之春、二毛橙变、背后都是鱿鱼搅风搅雨,搞得兔子和叙利亚女拳手哭着喊着争做三通一达哩。
这套骚操作,后世鱿鱼已臻化境,目前手段还太嫩,尚处在刷经验阶段,阿婕赫既然把法国拉入粽饺战争,当然也不会放过英国。
但是大蝇不傻,同样在借新教打天主教,搞君主专制,强推土生土长的安立甘派为国教,打压新教加尔文派,不给鱿鱼掌权之机。
阿婕赫掌握染织秘密,弃最佳投资地英法不顾,偏要和荷兰人勾搭,原因就在于此,鱿鱼打倒了英法两国的神权,却败给了皇权。
当初,神罗皇帝兼西班牙国王通过联姻获得荷兰的合法继承权,卖鱼佬成了西班牙的附庸,饱受教皇和国王双重压榨,苦不堪言。
如今的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是个阴郁、冷酷、偏激、行事果决的野心家,疯狂掠夺美洲、打压法国、抵抗奥斯曼,可谓四处征伐。
这厮大兴土木,悬赏重金求购圣物,弄来圣徒遗骨、叶苏荆冠上的刺、一万零一千个童贞女子头颅骨等,来修建埃斯高里亚尔宫。
不过哈布斯堡王室在美洲接连战败,西班牙财政濒临破产,荷兰处于天主教统治的边缘地带,大好的独立时机,阿婕赫岂会放过。
“你支持新教时候就应该想到,既然基督的神圣性不复存在,新教在诸国君主眼里又值几钱?推翻教廷,无法解决犹太人生存危机,除非一不做二不休。”
阿婕赫猛地一激灵,放下茶盏,注视着他说道:
“我之所以来威尼斯,是因为入夏前,尼德兰200多名贵族前往布鲁塞尔宫面见玛格丽特,提交请愿书,她是腓力二世妹妹,也是尼德兰的摄政总督。
请愿者既没有反对哈布斯堡王室,也没有反对天主教会,而是请求她废止宗教裁判所,拯救这个国家的居民,他们非常谦逊的表达意愿,却遭到不公对待。”
“然后呢?”
“请愿时候,加尔文派在哈勒姆、恩克赫伊曾、阿姆斯特丹等地举行露天布道活动,被她称为鱼贩子或乞丐的百姓闯进修道院,捣毁圣徒雕像,焚烧祭坛,我有些举棋不定,你觉得有必要动用武力么?”
张昊难得一笑,他估计冲击市政厅、零元购的桥段也不会少,毕竟这都是欧夷祖传的美丽风景线。
各国宗教运动如火如荼,自然是鱿鱼利用行会,渗透诸夷社会经济,暗中煽风点火的结果,单凭加尔文徒子徒孙,没这个能力。
欧洲各国大城市的行会,都有头人或执事,职责是管理和规范本地行业事务,维护行业利益,意呆半岛诸城邦的行会尤其特殊。
比如威尼斯的行会,成员分别居住在城中某个特定区域,拥有兵器和佣兵,类同官兵,大小行会的头目,都有参政议政的权力。
其他欧洲国家的行会头目没有这等好命,也没有武器,但是万能的鱿鱼有。
荷兰如今只是一个鼻屎大的滨海低地联邦,倘若动用武力夺权,真的不难。
难道这就是史称八十年战争的荷兰独立,又名西方第一次资产阶级大革命?
算下时间,完全对得上,看来这个拥有大把资源的贱人暂时不能杀,问道:
“你为何突然要杀我?”
阿婕赫垂眸叹息,她原本就是眉目端庄,不怒自威,此刻收敛了盛气凌人的倨傲神色,越发显得神色冷肃。
“染织、印刷、武器等商业秘密,你似乎了然于胸,这些行业是我的根基,可你不嗜烟酒、不爱女色,不似人类,我怎敢与你合作?”
原来老子如此完美,张昊差点内牛满面。
果然,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仇敌,这个贱人在老子的无比勇猛面前已经腿软,是时候展现崇高的人格魅力了。
“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我只是比较自律罢了,绝非莫得感情,六亲不认。
荷兰各阶层对西班牙残暴统治不满,是你的天然盟友,如何做不用我教你。
你我是友是敌,取决于你,我明日带莉莎回国,他日有缘再会,早点休息。”
阿婕赫欲语还休,起身见卡珊木桩子似的呆立厅外,脱口道:
“把卡珊带上,我怕莉莎被你娇惯坏了。”
张昊脚步迟疑一下,旋即跟着侍女离开。
檐廊下,如死灰般哀寂的卡珊瞬间泪水汹涌。
“呷,呷······”
朝阳初露头角,海鸟的鸣叫一声递着一声,时而高亢尖利,时而宛转细长。
莉莎迷迷糊糊觉得有无数人在呼唤着她,睁眼醒来,发觉爸爸就在身侧。
“爸爸、爸爸······”
“不哭不哭,爸爸不是好好的么?”
张昊抱起小家伙,睡在旁边的小黑妞也醒了。
“都饿了吧?麻溜的,咱们回家吃饭。”
卡珊听到楼梯声响,从椅中起身。
张昊发觉她脸色很差,眼中有血丝,问道:
“都收拾好了?”
“有什么可收拾的?”
卡珊板着脸回一句,接过小黑妞转身就走,唇角不由得露出笑容。
莉莎凑爸爸耳边嘀咕:
“她怎么穿得像个仆人,难道要跟咱们回家?”
“公主怕你荒废功课,非要让她跟着,否则不会把你交给我,爸爸能怎么办?”
莉莎的腮帮子顿时鼓了起来,蹙着小眉毛苦叽叽说:
“我真是太难了。”
张昊哭笑不得。
晨巷人流稀疏,地上坑洼处尚有积水,来往行人表情如常,昨晚的厮杀仿佛只是一场梦。
路过一家门口,透过尚未来得及掩上的门缝,张昊看见院中的人正在打磨一座雕像,颇类“掷铁饼者”。
此类雕塑在本地毫不出奇,意呆半岛的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皆是文物造假的大本营,后世依然。
所谓文艺复兴,就是慕强,欧夷虽然不懂奥斯曼以及东方文化,但是大受震撼,也跟着附庸风雅起来。
比如威尼斯的标志飞天狮子,是天朝镇墓兽,后世鉴定过,材质是中国货。
再比如美第奇豢养的米开朗基罗,这厮雕些物件埋起来,再让同伙去发掘。
本地人专门制作古代手稿、塑像,卖给欧夷诸国的暴发户,生意利润极大。
意呆伪造业绵延后世,形成产业链,批量杜撰和加工古希腊罗马伪史文物。
不过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欧夷已被他四面合围,将会成为我大明全球铁路网络建设的人力资源。
他的视线越过熙攘人流、错落屋顶,望向东方初升朝阳,想起还有个家伙尚未处理——庇护五世。
必须宰了此獠,既能搅乱欧洲时局,也能震慑不安分的阿婕赫!
“······约书告诉我们,失去一些东西,同时会得到一些东西,昨晚失手也许不是坏事,奥西奥罗总督不明所以,古利格利绝对不敢泄露此事。
搭船而来的逃亡者太多,社区需要建一座公开的教堂、一间公共浴堂,古利格利答应属下了,还可以帮助商船减少部分通行费······”
“米勒没有动手?”
阿婕赫抬眸,厅外朝阳触目,酸涩的眼睛禁不住眯了起来,搅拌咖啡的银汤匙碰撞瓷杯,发出细碎的脆响。
大拉比梅耶体态肥硕,欠身回道:
“属下阻止了他,计划夭折,栽赃灭口已无意义,杀掉古利格利还有新的继任者,会带来诸多不利。
古利格利告诉我,布鲁诺或许难以抗拒思乡之情,又或许对教皇抱有幼稚的幻想,偷偷来到威尼斯······”
一夜难眠的阿婕赫有些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语。
“如果作坊尚有余力,帮他印刷那些歪理邪说我不反对,至于继承捕梦师之位,议会给过他机会,他不珍惜,你就不要替他求情了。”
梅耶叹气道:
“他被人告发,关押在第三区圣罗科教堂水牢,主教法院、教省法院有自己人,可他们对此事毫不知情,多半会秘密押送罗马。”
阿婕赫眼皮子抽搐,放下咖啡杯,深恶痛疾怒斥:
“不能让教廷拿他做文章,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