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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箭鸱鸣腥风起,城头鬼叫血雨飞。

赵全下意识往凹凸状的垛堞后疾躲,感觉左肩像是被人打了一记,他猛地拽掉那支羽箭,刺心贯脑的痛楚让他禁不住嘶声惨嚎。

谷应泰抢过一个矿工的盾牌丢给老爷,爬到老倪身边狂呼大叫:

“快放炮、为何不放炮!?”

“好钢用在刀刃上懂不懂?给老子滚远点!”

老倪爬起来喝令:

“受伤的抬下去,都给老子回铺房守着!”

赵全凑到垛口望去,扔到城下的火把大多熄灭,那些爬犁和射手已经消失无踪,看一眼左右,倒霉的大罗适才躲避不及,被流矢射死了。

他拔掉大罗身上的箭矢,突然怪笑起来,手中的箭头三棱开刃,细长如锥,血槽幽深,正是他让匠作为宿卫军打造的破甲箭,脱脱来了!

张昊战战兢兢从城楼里钻出来,见赵全肩膀挂彩,急切地关心道:

“大哥,看伤要紧,可不敢耽搁,那些鞑子怎能射中这么远的距离?”

“是怯薛。”

赵全任由谷应泰给他裹缠伤口,看一眼万马堂方向,隐约有几处红光闪动,那是尚未熄灭的粮仓,狞笑着转身下城。

成吉思的宿卫军叫怯薛,性质等同我大明的皇帝亲军加锦衣卫,看来消失不见的恰台吉,陪同五王爷那林一起来了。

张昊估算一下箭距,足有三百步,脱脱的怯薛军能射这么远,用的肯定是复合弓。

他捡了几支箭矢进来城楼,凑到灯下仔细打量,又凑到鼻端闻闻,不但是破甲箭,而且还有一股臭气,淬粪附毒后伤害加成,他很欣慰。

冒雪去凸出于城体外侧的敌台,欣赏一番缴获边军的火炮,见老倪巡城过来,一块前往“大将军府”,也就是老倪的指挥所。

“防守四门的是谁?”

张昊进屋问道。

老倪摘了头盔,坐下点上烟卷,伸手在炭盆上烤着。

“东门罗大,适才死了,西门孟大山、南门魏良相、北门罗二,还有宫城、库仓,都是赵全心腹。

中了鞑子的箭必须剜肉刮骨,此乃天赐良机,随后在药里给他添点料,开门迎官兵,大事可定!”

张昊明白这货的心思,不舍得让教民和鞑子死磕,毕竟有人才有一切,而且人越多朝廷封赏越高,笑道:

“满四在哪儿?”

“狗日的押着一批人口物资去了魔鬼城,昨晚二人当着大伙的面闹翻,演了一出好戏糊弄傻逼,这厮是赵全留的后手。

只要把赵全弄死,满四蹦跶不起来,老爷你放心,矿工全听我指挥,教民收心也不难,拿下赵全的弟子更是易如反掌。

我担心张四维和陈其学、王崇古勾结抢功,老爷大可以亮明身份,让那林派人来谈判,功劳是老爷的,谁也别想抢走!”

老倪嘬着烟卷侃侃而谈,一副蛟龙得云雨的踌躇满志模样。

张昊露出一个蒙娜丽莎般的蜜汁微笑,他倒不是故作莫测高深,有些层次的东西,说出来倪老鬼也不懂,而且很难和对方掰扯清。

王怀山告诉他,老倪从小就是个自私鬼,爱耍心机,始终得不到师父青睐,身为师兄,却与掌门之位无缘,这是老倪的心结所在。

这厮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证明自己,此类人只能顺毛捋,对方既然热衷阴谋诡计、权术权谋这些调调,任其施展所能即可。

“俺答汗祖孙三代的头颅至关重要,只要你师弟取回三颗头颅,失去右翼三万户信任的张四维,折腾不起大浪,东边来了多少人马?”

老倪递上茶盏说:

“这个属下真不知道,派出去的探子死了一半,其余连边都没沾上就逃了回来,老爷也见到了,脱脱手里的宿卫军太厉害。”

张昊琢磨了半晌,压低声说:

“且容赵全再活几日,我明日去见那林。”

老倪愣住了,眼珠子瞪得像两个铃铛。

“老爷,鞑子动了真火,你是千金之躯,又是稳胜之局,何必亲自去冒无谓之险?”

张昊从怀里摸出个金锁递过去。

老倪探身接过来细瞅,上面雕刻着吉祥纹样,还有些蒙古文字,不明所以道:

“这是?”

张昊把金锁塞怀里,起身道:

“苦兔给的,我俩现今是把兄弟,你忙吧,我去仪宾府瞅瞅。”

郎中正在给赵全疗箭伤,人已经疼的昏死过去几回,鞑子的箭簇上有屎,不下狠心剜肉刮骨真滴不行。

张昊返回老倪指挥所,让匠作给他做个滑雪板,这玩意儿在北地不稀奇,女真人弄两块骨头绑在鞋底做滑雪工具,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后半夜雪停风住,早上还出了太阳,张昊换上皮袄皮裤,乘坐吊篮下城,撑起雪杖前往东边的那吉牧场。

“自己人!兄弟们别开枪!”

张昊看到雪地里冒出一个张弓搭箭的家伙,扭头瞅瞅,已经被团团包围,赶紧举手投降。

“我是薛蟠!蛮根儿台吉的兄弟,恰台吉的朋友!”

鞑子哨探没有难为他,套上他的滑雪板试试,很快就上手,玩得不亦乐乎。

积雪盈尺,张昊拽着两腿艰难跋涉。

雪原上到处可见成群结队的野生动物,有一群上千只的黄羊队伍煞是壮观,头羊警惕的盯着过路人,其余都在埋头抢草吃。

这并不奇怪,河套也是动物的越冬宝地。

看到绵绵板升周边的庄堡时候,烟雾弥漫的营地同时出现在视野,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

牧民们赶着奔腾的马群冲雪踏道,饱受冻饿的牛羊铺天盖地跟随其后,会刨雪的吃草,不会刨雪的啃食裸露在地面上的根茎。

路过一处营地,只见雪地上堆满了死去的牲口,犹如一座恐怖的小山,一排排大小不一的铁锅露天支起,数百个妇人在分解牲畜尸体、熬煮肉食,腥风扑鼻欲呕,脏腑污血遍地。

一队队骆驼雪橇车上拉着砖石、桌椅、树木、牲口尸体,从四面八方返回,那些破烂物件上有焚烧的痕迹,分明是从各处板升搜寻得来。

有个搬运柴草牛粪的妇人发现一匹马尸还是热的,激动的大叫起来,不大一会儿,一群男女抬个皮筒子从远处营地飞奔而至。

一个老头手起刀落,剖开马腹,扒出热气腾腾的内脏,把裹在皮筒里的病人赤果果塞进马腹,再把马腹缝起,只露个小孔供病人呼吸。

那群搬运货物的肮脏小孩儿蜂拥而上,扒开那堆热气腾腾的脏腑,顷刻便把那匹马的肝脏撕扯抢夺一空,血淋淋捧在手里,狼吞虎咽。

张昊穿过几个营地,到处都是繁忙景象,黄毛鞑子占据的绵绵板升矗立在营地中央,被连绵不断的营帐包围,丝毫没有开战的迹象。

带路的鞑子领着他来到牧场的一排仓房前,这边人马杂沓往来,屋子里叱喝叫骂声不绝于耳,看穿着都是部落的小头目。

一个裹着皮袍的大汉出屋打量他一眼,不耐烦的摆手,带路的鞑子又领着他去南边大营。

经过重重关卡,来到一座牛皮大帐前,侍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蛮根儿跟着几个传令兵出来,喳喳呼呼叫道:

“老弟咋来了?”

“替赵全刺探消息呗。”

张昊明知故问。

“大哥,你咋也来了?”

蛮根儿愁眉苦脸的摇头,一言难尽的样子,带他去中军大帐,拉开厚厚的皮帘相请。

帐中设有一大盆炭火,五王爷那林圆脸膛、胡须花白,盘腿歪坐在狼皮褥子里,左右两边共有十来个人,案上有酒无食,显然在议事。

右边蛮根儿那几位不消说,除了恰台吉脱脱,应该都是病秧子三王爷那布的人马,左边坐的多半是那林的儿子和麾下的大领主。

张昊近前作揖叫大王,团圈作揖,毫不见外的去蛮根儿身边坐下,问脱脱:

“恰台吉,库库砖瓦厂没事吧?”

脱脱没好气的嗯了一声。

那林左手边的肥壮汉子瓮声瓮气道:

“赵全派你来的?”

俺答汗归天次日,张昊在天鹅湖见过这位彪悍的汉子,那林的长子脑毛大。

“赵全昨晚被脱脱大哥的手下射了一箭,可惜没死,这厮早就和朝廷串通一气,大哥,我估计官兵快到了。”

脑毛大耸眉掀鼻,眼珠子瞪得像要弹出来似的,呲牙怒叫:

“赵全想要如何?!”

“如今三王爷、七王爷、苦兔等诸位台吉都在他手里,这厮逼着我过来,不过是看笑话罢了,昨夜听他说,大小松山已被王崇古收回。”

右翼三万户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帐中的气氛忽然变得死一般沉寂。

脱脱下首一个卷胡须的瘦子开言道:

“左右两翼合则两利,那林台吉,我明日就走,还望你早下决断。”

卧槽、这厮是土蛮汗的人!

张昊气得腹中草泥马暴跳,竟敢截胡,找死咩!

左边一位台吉怒道:

“你们自顾不暇,一句空口白话,就想让我们去送死,做梦!”

脱脱端起案上的银碗灌一口奶酒,恶狠狠道:

“我们宁可去漠北!”

“既然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总之你们愿意东迁,我家大汗绝不会亏待!”

卷胡须的瘦子起身给那林施礼,告辞出帐。

张昊拉扯蛮根儿确认:

“这家伙是土蛮汗的人?”

蛮根儿颔首,扭头询问那林。

“若是前往西套,我家台吉怎么办?”

那林布满皱纹的老脸拧成了老柑桔,鼻孔里喷出一缕缕浓烟,黯然道:

“只要咱们撤走,赵全不敢加害老三,明国也不会为难他。”

脑毛大不甘心道:

“真要走?”

张昊插嘴说:

“老王爷,你为何而来?出了丰州川,牲口能活下来多少?来年官兵追杀至西套,难道真的要逃往漠北?”

“那你说怎么办!”

脑毛大扭头咆哮。

张昊一脸不解道:

“大哥糊涂!办法不是明摆的么?大汗当年拼死拼活,为的是啥?还不是通贡互市,以此来壮大右翼实力!

咱用不着攻城,来硬的正中朝廷下怀,他赵全能投靠朝廷,咱们为何不能?熬过今冬,赵全就是死路一条!”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视线最终落到“赵全第二”——汉奸张昊的脸上,大伙差点忘了,这厮背后站得是明国勋贵啊。

张昊见一个二个眼中放光,腼腆的笑笑,觉得自己的身份得赶紧交代一下,否则拖得越久越麻烦,取下项上金锁丢给旁边一位台吉。

“诸位别这样看我,实不相瞒,我和苦兔是安答,这个忙我肯定帮。”

那林接过儿子递来的金锁瞅一眼。当年为苦兔举办“米喇兀”喜宴,他见过这个金锁,与一个汉人结安答这种事,苦兔干得出来。

“贤侄,你打算如何做?”

张昊接过金锁挂上,锁眉道:

“伯父,此事不难办,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林哈哈一笑。

“自家人,但说无妨。”

张昊一五一十,把自己的驸马身份,以及赵全用老汗祖孙三人头颅纳投名状之事一一道来。

帐中人一震再震,泪飞顿作倾盆雨,瞬间哭成一片。

脱脱嘴里咬出血来,捶胸大哭,悲痛到极点。

脑毛大迸泪大叫:

“我要亲手宰了这个狗奴!”

那林眼珠子通红,盯着张昊阴森森道:

“你为何要帮我们?”

张昊很想倾诉自己满怀的仁义情操,不过自古真诚无人信,唯有套路得人心,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潸然泪下道:

“伯父,我的身份苦兔早就知道,明国的香胰子这边有卖,起初这是我家的产业,结果被权贵势要抢夺,我差点被人杀死。

明国世道太黑,若是无权无势,即便挣来钱也没命花,我下狠心读书做官,想为百姓做点好事,结果又得罪了朝堂的重臣。

多亏公主殿下爱我生的俊俏,总算保住小命,明国驸马都尉一职,志士所鄙夷也,唯一好处是,我的产业总算没人觊觎了。

伯父、诸位大哥,塞北有金矿、玉石,有数不尽的牛羊,我能弄来匠作、米粮,咱们联起手来,熬过寒冬就是春暖花开啊!”

脑毛大下首一位台吉狐疑道:

“我还是不信,苦兔真的知道你是明国驸马?”

张昊泪盈盈诚实点头。

“那吉也知道,可惜我这位哥哥被赵全害死了。”

脱脱毛发直竖,嘶声道:

“那吉是赵全谋害?!”

张昊擦着眼泪点头。

“那吉大哥的侍卫谷应泰,便是赵全安插的奸细,黄管事已经查出来了。”

脑毛大突然望向他爹。

“韩榜势也是赵全那边介绍来的人!”

那林攥拳捶着面前桌案大叫:

“来人!拿下韩厚、马通!”

“交给我!”

脑毛大怒不可遏,起身带上侍卫亲自去抓人拷问。

有赵全前车之鉴,众人疑虑难消,逮住眼前这个汉奸刨根问底。

张昊毕尽诚心,磨破嘴皮子,苦苦给众位台吉解释,累到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当晚他原本要歇在蛮根儿帐中,顺便套话来着,结果被那林侍卫直接送进客帐。

其实已经用不着打探,绵绵板升周边有六座大营,北边小营盘无数,绵延数里,他估计那布和那林麾下部族的人口全数在此。

那林的永邵布万户是河套的东部屏障,敢于举族西迁,自然是东边的土蛮汗无力西顾。

我大明朝廷不在乎人命,只心疼粮饷,有他倾家荡产供应军费,九边联动并不难。

蓟镇关外的大宁城早已拿下,有此基地作保障,戚继光必然要找土蛮汗实战练兵。

实际上,无论有无战事,那布和那林都会来河套,不为报仇和夺位,只为活命。

丰州川气候特点是夏热而短,冬寒而长,好在有阴山挡住北边的寒流,相对来说,此地是关外塞北最温暖的区域,没有之一。

今年雪来得早,站得稳,漫川遍野的牧草,下半截尚未变黄,便被大雪封住,就此储存下来,而这,就是牲口越冬的救命粮。

这边的雪只有一两尺厚,能看到雪地里露出来的草尖,随着气候越来越冷,白灾来袭,只有移驻丰州川,牲口才能熬到来年。

当年大汉铁骑狂飙突进,匈奴人唱着凄凉的悲歌,被迫离开河套:“亡我祁连山,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妇女无颜色。”。

其实失去甘凉咽喉焉支山,无非是失去西套,只有失去阴山,匈奴才河套尽失,正所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丰州川还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金沙滩,杨家将血战之地,千年征战,历史轮回,丰州每寸土地都浸润着胡汉人民的血泪。

不管那林如何怀疑他的动机,但凡有一丝希望,便舍不得离开这片长生天赐予的生息沃土,接下来,兵祸消弭,走西口吼起。

粗俗地讲,经济就是生意,政治是和平做生意,战争是持剑做生意,说穿了,一切都是为了利益,不就是做生意么?他在行。

赛诸葛张昊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安然入睡,半梦半醒中,隐约听到狼在嗥狗在叫,估计是狼群在捕杀躲进山里的黄羊。

河套不仅是人畜天堂,也是野生动物乐园,动物承受不住北方的冰雪,不约而同来到这里。

这些来此过冬的动物,也是鞑子的主要衣食和经济来源,对草原狼来说,同样如此,狼群只要有东西吃,就不会找人畜的麻烦。

次日破晓,烂眼圈的乌力吉帮他把滑雪板找来,张昊撑起雪杖,吼着信天游回城。

“······叫声妹妹你泪莫流,又不是那哥哥一人走西口,哎亲亲,哎亲亲,我挣上它十斗八斗就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