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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秣从主营帐出来,天边的弯月被云层遮去了大半,只漏出几缕清冷的光,营帐间的灯火已灭了大半。

她本想直接回自己的营帐,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付阿九的营帐方向走去。下午回营匆忙,她简单处理后便去了主营,也不知他的伤势如何了。

付阿九的营帐设在营地东侧,姜秣走到他的小帐前,见里头没有透出半点烛光。

“阿九?”她在帐外轻声唤了一句。

见无人应答,姜秣想着他应是睡下了,便转身离开。才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身后帐内传来一道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她脚步一顿,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身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一片漆黑,姜秣站在入口处便闻到一股血腥味,还听到了一阵紊乱的呼吸声。

“付阿九?”她又唤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姜秣从空间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帐内案几上的烛灯。

暖黄的烛光驱散了黑暗,也让姜秣看清了帐中的情形。

付阿九正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额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面容比白日苍白了许多,嘴唇也失了血色,干裂起皮。

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已被血水染成了深红,此刻侧翻在地,水渍浸湿了一小块地面。方才她听到的动静,应是这盆被打翻的声音。

姜秣走上前,将铜盆捡起来放到一旁,目光落在付阿九左臂上时,眉头不禁微蹙。

他手臂上的伤只做了简单的处理,纱布松松地缠了几圈,此刻已被渗出的血浸透,染红了身下的床单。

姜秣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

“付阿九。”她试着唤他。

付阿九没有醒,眼皮下的眼珠却在不停地转动,仿佛正被什么梦魇困住,眉头拧得更紧了,嘴里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姜秣迅速拿出一粒药丸,掰开他的嘴喂了进去,付阿九则在昏迷中无意识咽下。

待她正要起身去叫人打盆清水进来时,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姜秣以为付阿九醒了,低头看去却见付阿九依旧紧闭着眼,那只受伤的右手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力道很大。

她试着掰开他的手指,可她的力道越大,付阿九便攥得越紧。

“不要……不要走……”付阿九焦急又慌张地呢喃着。

姜秣无法,便在床沿坐了下来,没有强行挣脱。药效还没完全发挥,他还在高烧中,这时候强行弄醒他未必是好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付阿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眉头也不再拧得那么紧了

“阿九。”

见药效起来,姜秣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同时拍了拍他那只攥着自己的手背。

付阿九的眼睫颤了颤,过了几息,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当看清面前的人是姜秣时,眼中满是迷茫,像是还在梦里,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姜秣?”他的声音沙哑,那双因高烧而泛红的眼睛里带着不确定。

姜秣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着的手,“你现在发烧了,而且伤口还裂开了。我要出去找人送盆干净的水和布带进来,你先松手。”

付阿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她的手,顿时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

“我……对不住。”

“无碍,你在这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付阿九靠在枕上,看着姜秣掀帘而出的背影,眼中还有些恍惚。

没一会,姜秣端着一盆清水和干净的布条回到帐中。她在床沿坐下,将付阿九左臂上那层松垮的纱布小心拆开。

纱布揭开时,伤口露了出来。那道从肘部一直延伸到前臂的伤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着,已经开始发炎的迹象。

姜秣拿布巾浸了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和药膏残留。

布巾触到伤口边缘时,付阿九的身体绷了一下,却忍住了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唇,目光落在姜秣专注的侧脸上。

“我自己来就好。”

“你这样怎么动手?”姜秣手上的动作不停,“我来吧,否则这伤怕是要养好久才能好。”

付阿九终究没有再推辞,只安静地坐着看着姜秣,任由她处理伤口。

“下午回营时,怎么不让太医包扎好?”姜秣边清理边问。

付阿九回道:“当时太医给我服用了防感染的药,也上了些金创药,只是那时候受伤的人多,我也懂些药理,就让他先去帮别人了。”

姜秣抬眸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轻柔,“你总是这样,光想着别人不顾自己。下午那次,你不应该替我挡的。那老虎伤不到我,我可以应付。”

“我知道你能应付,”他抬起头,对上姜秣的目光,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可当时情况危急,我担心你会受伤。而且保护他人,本就是我这个持剑之人该做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事也要顾一顾自己才是。”

“可你也数次救他人于危难。”

姜秣动作一顿,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是因为我足够强,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怎么也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付阿九被她笑得耳尖发热,垂下眼,声音越来越低,“反正……你没伤着就好。”

姜秣听到了却没回应,她将药粉细细洒在伤口上,引得付阿九眉心一蹙,却没有躲开。

“疼吗?”姜秣问。

“还好。”付阿九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抿紧的唇角还是出卖了他。

“快好了,你再忍忍。”姜秣动作利落地将干净的布条缠上他的手臂,一圈一圈,不松不紧,刚刚好。

这时,帐外传来侍卫的声音,“付公子,药煎好了。”

姜秣起身掀帘接过药碗,端给付阿九,“把药喝了吧。”

付阿九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里,垂眼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面露犹豫。

姜秣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道:“你该不会是怕苦吧?”

付阿九微微一怔,支支吾吾道:“没有……也不是怕,就是想等会再用。”

“认识你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怕苦。”姜秣看着他这副难得露出的窘迫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也没有很怕,就是一点点。”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仰头将药碗里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他强忍着没有咳出来。

姜秣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擦擦吧。”

付阿九接过帕子,指腹在帕角绣着的那朵花的纹路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姜秣脸上。

他想让她多留一会儿,可又想到她忙碌了一整天,又淋了雨,该早些回去歇息才是。

“姜秣,”他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今晚的事多谢你。”

姜秣站起身,整了整衣袖,“那好,你好好休息,我明日一早再来看你。”

付阿九闻言,眼底闪过一瞬光亮,“好,早些休息。”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内,付阿九靠在枕上,手中还握着那块帕子,指腹轻轻抚过帕角的一朵小花。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帕子小心折好放在枕边,随即躺下闭眼。

帐外,夜风渐大,吹得帐布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她残留在帐中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