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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黑着,海面上的雾比前一天早晨更浓了些,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水面游走,把近处的船影都浸得模糊了。曹山林站在驾驶舱里,拧了一下启动手柄。柴油机咳嗽了两声,然后按照它熟悉的节奏突突突地转动起来,排气管里吐出一团青烟,被晨风扯散了。

这是他们第二次出海。昨天试航回来之后,铁柱在炕上躺了整整一个下午,晚饭只喝了一碗白粥。大鹏抱着枕头睡到天擦黑才醒,起来之后还觉得天花板在转。栓子没有说话,但晚上睡觉之前把笔记本翻到潮汐那一页,又默默看了一遍。王建军把那截海螺木料握在手心里睡了整夜。

但今天早上,五个人都准时站在了船头。铁柱换了双厚底胶鞋,鞋带系得比昨天更紧。大鹏口袋里揣了一把干姜片,说是老谢媳妇给的,晕船的时候含着能压一压。栓子把笔记本翻到今天那一页,又默记了一遍潮水时辰和风流方向。王建军把海螺木料收进了挎包深处,换了一把更长的木刻刀握在手里。

按老谢给的海图走。曹山林把舵轮向右打了一小圈,船头缓缓转向东南方,目标那片渔场,水深六到八米,沙泥底质,适合拖网。天亮之前赶到,趁着满潮前两小时下网。

铁柱站在船头,双手扶着船舷,身体随着船身的起伏微微调整着重心。昨天他还被晕船折腾得几近脱力,但现在他的表情比昨天镇定,虽然脸色依然发白,但至少腰板能挺直了。他盯着前方的雾海,像是在跟这片看不见边际的水面较劲,想用目光在雾中劈开一条看得见的道来。

船行驶了将近一个钟头,雾气渐渐变薄了,海面的视野开阔了一些。曹山林对照着海图上标注的标记点——一处孤立的礁石、一段颜色略深的水域、一条流向偏北的海流——逐一确认着当前位置。在海上导航和在林子里辨位有些相似,都需要用固定的参照物来确定自己的位置,只不过山里的参照物是山峰、河流、老树,海上的参照物是礁石、航标、水色变化。

到了。他减速,让船几乎在水面上停住。水流在船底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船身微微横斜过来,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推了一下,然后又在惯性中慢慢回正。铁柱、大鹏,准备下网。

铁柱和王建军走到船尾,合力把那卷新买的拖网抬起来。渔网是前几天从老谢介绍的那家网具店买的,尼龙材质,网目三指宽,网口张开约有十几米宽,沉甸甸地堆在甲板上,散发着一股新尼龙特有的化学气味。铁柱把网头的缆绳系在船尾的绞盘上,大鹏把网身的浮球和沉坠检查了一遍,栓子在驾驶舱里调整船速,让船以极慢的速度向前滑行。

铁柱喊了一声,用力把网口推入水中。渔网落入海面的一瞬间,激起一小片白色的水花,然后缓缓向水底沉去。浮球在水面上排成一串,随着船的前进而向后拖曳出一道弧线,像一群小鸭子被绳子牵着走。

曹山林控制着船速,让船以一条近乎笔直的航线向前拖行。老谢说过,拖网最重要的是航线的直线度——船偏了,网在水底就会翻面,兜不住鱼反而会把底泥翻上来。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参照物,左手扶着舵轮,右手偶尔微调一下油门,让船速保持恒定。

铁柱站在船尾,看着那串浮球在水面上缓缓移动,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下套子抓兔子时候的感觉。也是放下绳索之后等着、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猎物才会撞进来。

拖了大约半个时辰。曹山林看了一眼时间,又观察了一下船底的反馈,然后对船尾的铁柱喊了一声:收网。

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启动绞盘。绞盘的链条发出嘎嘎的、沉重的摩擦声,网绳一寸一寸地被卷上船尾甲板。大鹏站在旁边,双手攥着船舷,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下那道正在被拉上来的黑影。

有东西!大鹏喊了一声,拖起来感觉挺沉的!

铁柱的手也感觉到了绞盘传来的阻力——网的重量确实不小,比空网沉得多。他的心跳快了起来,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加快,一圈圈地转动绞盘手柄。王建军也凑过来帮忙拉网绳,两个人的动作叠加在一起,把网从水底一寸寸拖向水面。

网口露出水面的那一刻,铁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网兜里确实有东西——一片暗灰色的、沉甸甸的、在网底堆成一团的……海草。

铁柱愣了一瞬,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把网口完全拉出水面,让整张网摊在船尾甲板上。网兜里除了几簇缠绕在一起的墨绿色海藻、一小段断掉的枯枝、还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鲅鱼在网底扑腾了几下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大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期待迅速垮了下去:就……就这么点?他伸手翻了一下网兜里的海藻,又捏了捏那几条小鲅鱼,最大的一条还不到他巴掌长。

栓子从驾驶舱走出来,蹲下来看了看网里的东西,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几条小鲅鱼从网眼里轻轻解出来,放进水盆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种需要被妥善处置的小生命。放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看了一眼海面,又看了一眼曹山林。

曹山林站在驾驶舱门口,看着甲板上那团海藻和几条小鲅鱼。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沉默持续了几秒钟,他开口了:网叠好,换个位置再拖一趟。刚才那条航线可能走了偏流,鱼群被水带到别处去了。

铁柱没有反驳。他蹲下身,和王建军一起把网重新叠好,理顺网线,把缠绕在一起的海藻一根根解下来,把网眼的泥沙抖干净。他的动作比下网前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船移了大约两里的位置,重新下网。这一次铁柱放网的时候更仔细了,网口的展开角度更大,浮球的间距也调整得更加均匀。曹山林换了一条和刚才略有不同的航线,偏南一些,想避开那片疑似有海草堆积的区域。

又拖了将近一个时辰,再次收网。

网拉上来的那一刻,铁柱的手比第一次更沉——这次网的阻力更大了。他的心里重新燃起了一线微光,绞盘每转动一圈,他都在期待着网口出水时的景象。但网口露出来之后,网兜里依然是以海藻和泥沙为主,虽然比第一次多了几条小黄花鱼,但最大的一条约莫也就半斤重。

铁柱蹲在甲板上,看着那几条小黄花鱼在浅水里摆着尾巴,忽然把渔帽一把从头上扯下来摔在甲板上,帽子骨碌碌滚到船舷边才停下来。

白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他的嗓子发哑,队长,这片海里到底有没有鱼?还是咱们根本就不会找地方?

王建军蹲在旁边,把渔帽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一边,没有说话,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大鹏靠在船舷上,头垂着,肩膀微微耷拉下来,像是被抽掉了力气。

栓子站在船尾,望着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点了一根烟。烟是几天前买的本地烟叶,他平时几乎不抽烟,此刻却在甲板上蹲下来,安静地抽着。

曹山林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出驾驶舱,蹲在船尾,看着远处那片被薄雾笼罩的海面。海面上依然有一层半透明的灰白色水汽,像一层没有被掀开的帘幕,把海底的世界遮盖得严严实实。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手掌浸入舷边的海水里。水温偏凉,比昨天低了一些,说明这片海域可能有一层冷水团从底层上涌,把鱼群推到了更远的地方。老谢说过,海水的温度和盐度变化会直接影响鱼的分布,今天的水温比老谢图上记录的偏低,很可能就是原因之一。

铁柱。他站起来,把网重新叠好。明天换一片渔场,再去。

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

今天潮水方向不对。曹山林说,我测了一下水温,偏低,说明底层冷水涌上来了,鱼群不在这一片。明天潮水时段不一样,去老谢说的那片延绳钓区试试。

铁柱蹲在甲板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网兜里那几条瘦弱的小黄花鱼上,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把渔帽重新扣回头上,开始叠网。他叠得很慢,但每一折都折得平整,网线的走向和方向都调整得整整齐齐。

回港的路上,五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船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平稳地行驶,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铁柱坐在船头,背对着驾驶舱,不知道在想什么。大鹏靠在船舷上,手里攥着一片姜,姜片已经被他捏得发软了。栓子把本子摊开又合上,合上又摊开,始终没有落笔。王建军把那截海螺木料从挎包里拿了出来,刀锋贴上去刮了一刀,刮下一片薄薄的木花。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有人喊了一声:东北佬回来了!打着鱼没有?

铁柱没有回答。他跳下船,把缆绳系在桩上,然后蹲在岸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后背微微起伏着,像是某种情绪正在被压回胸腔里。

曹山林最后一个下船。他站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回身看了一眼船尾甲板上那卷收拾好的渔网。网绳被叠得整整齐齐,浮球和沉坠都归位了,船尾舱里的水盆里还养着那几条小黄花鱼,在浅浅的水里缓缓摆动着尾巴。

他转过身,沿着码头往回走。铁柱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大鹏和栓子走在后面,王建军走在最后。五个人排成一条不整齐的队伍穿过码头的人流,身边那些扛着满筐渔获的本地渔民擦肩而过,筐里的鱼银光闪闪,带着海水的反光。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没有,但没有人停下来问什么。

回到旅馆院子里的时候,老谢正坐在藤椅上喝茶。他看了一眼五个人空荡荡的手和脸上的表情,没有问收获如何,只是把茶杯放下,说了一句:晚饭锅里还有。

铁柱没有进堂屋。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旁边,拧开水,把脸浸在冰凉的自来水里。水哗哗地流了将近一分钟,他才抬起头来,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他站直了,用手掌抹了一把脸。

曹山林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他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和航程,然后在下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首网试捕,渔获不佳。水温低于海图记录,底层冷水上涌,鱼群可能外移。明日改延绳钓法,尝试不同深度。

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望向院墙外面那片正在被傍晚的暮色染成灰紫色的海面。海面上依然有渔船在返航,船尾的航迹被夕阳染成一条金色的细线。那些船上的渔获有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船也是从什么都没有开始,一趟一趟跑出来的。

铁柱蹲在水龙头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地面上那滩被他泼出来的水渍。水渍正在慢慢渗入水泥地的缝隙里,留下一个深色的轮廓。

明天几点出?铁柱开口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已经听不到那股砸渔帽时候的闷劲儿了。

比今天早半个钟头。曹山林说。

铁柱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进了堂屋。大鹏跟着他进去了,栓子也站了起来,合上那本一直没被翻开写字的笔记本。王建军走在他身后,手里的海螺木料已经刮出了几道浅浅的螺纹,在暮色里泛着新木头的浅白色。

院子里只剩下曹山林一个人。他坐在木墩上没有动,看着暮色从海面上层层叠叠地漫过来,把码头、桅杆、渔网的影子都收进了越来越深的暗蓝色里。他想起第一次进山打猎的那个冬天。那时候他带着几个人循着一道稀薄的狍子足迹走了整整两天,最终追上狍子的时候发现那是头老弱病兽,肉不好,皮也薄。他们扛着那头瘦狍子走了十几里雪路回屯,路上没有人说话。第二天他依然进了山,换了片林子,重新找足迹。

那一天的雪地上什么都没有留下,但他在那片林子里学会了分辨不同年龄的狍子足迹。

这一次也一样。船还在,网还在,海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