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话题从修车厂扯开之后,像是一根被松开的旧引线,沿着它自己的方向一路往外延,谁也没急着把它收回来。
冼景灏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侧过头看着李振邦和瘦骨伞说话的方向,他听完那段对话之后,转过头,用筷子尖朝邓景垣的方向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没完全收住的随意:“喂,邓景垣,明年毕业你去哪里开工啊?”他说话的时候筷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回碟沿上。
邓景垣正埋头对付一块排骨,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没咽干净的饭粒,他伸手抹了一下,拿手背蹭过嘴角的动作倒是快:“我靠……我读社会学的,能去哪啊?”他把筷子搁下,端起手边的汽水灌了一口,“回家找点事情做咯。锦田那块地够大的,随便划一块出来搞什么都能折腾一阵子,只不过……”他顿了一下,“只不过那种日子想想就觉得没劲。”
然后冼景灏又把目光转向了邹绍桢。他侧过头,视线越过他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落在那副圆框眼镜后面:“你呢?”
邹绍桢耸了一下肩膀,那道动作不大:“看我干嘛?我读的神学。”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碟还没动过的花生,捻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继续往下说,“不回家难道去当神父啊?看我老豆安排咯。”但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反正不会是教会。”
陈永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有怎么插话。他手里那杯茶已经续过两次了,杯沿上凝着一圈细细的水垢,像是被端起来又放下去好几次。他听到这里,放下茶杯,侧过头,目光从冼景灏那边移到邓景垣身上:“也不是啊。邓景垣可以进社署或明爱当社工啊……”他顿了顿,“看上去你们也不缺钱。”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急着继续,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第三杯,杯沿贴着下唇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邹绍桢撇了撇嘴:“是啊,他家是新界地主。”他说话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邓景垣,“我就够呛了。社工也好、神父也好,都是要自己找活路的人。”
邓景垣靠在椅背里,把那口汽水咽下去,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我靠!当社工?”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出了名的钱少事多啊。”
他放下汽水瓶,瓶底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比他预期的短了半寸,“新界那些寮屋区、木屋区我从小看我家里跟那些人打交道,一家七八口挤在十几尺的铁皮棚里,台风一来屋顶都能掀翻。当社工不光工资低,还要天天往那些地方跑,你以为我读社会学就真想干这行啊?”
邓景垣说的确实没错。1970年代的香港社工岗位虽然逐年增加,东华三院、保良局、明爱、香港基督教服务处都在扩编,但薪资待遇属于政府公务员最低档的薪级。一个刚毕业的社工月薪大约一千二三港币,而同期一个初入职场的银行职员月薪大约一千五六,社工的起薪比银行职员低了一个档位。日常工作内容更是跟“体面”二字沾不上边——走访寮屋区、木屋区、渔民新村,处理家庭暴力、青少年犯罪、安置拆迁,每一项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邓景垣家里不缺钱,但他也不想用家里的钱,他想靠自己做点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李振邦听到这里,侧过头看向陈永杰:“阿杰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他的语气不高。
陈永杰放下茶杯,杯沿在桌面上的落点比他预期的稳一些:“我打算去廉署应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高不低。
陈永杰读的是联合书院社会科学学院政治与行政学系。这个专业在当时港中文不算热门,毕业后的出路大多是政府部门、社福机构、报社或政界幕僚。但廉署和普通政府部门不一样——1974年才成立的廉政公署,人员采用合约制,不属于公务员体系,没有退休金、没有子女教育补助金,合约期满还可能不续约。
早期廉署人员的保障远不如普通公务员,敢去应聘的人要么有极强的信念,要么就是走投无路。
陈永杰属于前者,他从小在自家的粮油铺帮忙,看惯了腌臜黑暗——有人拿假货当新货卖,有人仗着自己有后台天天赊账不还,有人半夜来敲他家的门说“你们这条街该交点钱了吧”。他那时候小,蹲在柜台后面隔着门缝往外看,那些声音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想试着改变,哪怕只是改变一小块地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想让那些声音再也不会在夜里敲响他家的门。
邓景垣三人听完都是直咧嘴。冼景灏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侧过头看了陈永杰一眼:“廉署?那地方新成立的,连退休金都没有……你也真敢想。”他说完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
李振邦倒是没说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了。他明白陈永杰为什么想去廉署——他从小就看着那些事长大,他想做些什么去改变那些事。有理想是好事,万一实现了呢?
所以李振邦没说什么,但陈永杰却转过头来看着他:“阿振……”他放下茶杯,“你毕业打算去做什么?”
这话一问出来,冼景灏立马接了话茬,他从耳朵上把那根烟拿下来夹在指间:“你天天看法条,是不是要考大状啊?”他说完自己先乐了一下。
李振邦笑着摆摆手:“我看法条是业余爱好而已。”他说话的时候把手搭在桌沿上,“至于做什么……”他顿了一下,“我还没想好。要不……开个理发店?”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次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通的事。
这话说完,连黄俊都被呛了一下。他手里那杯汽水端到一半,听到“理发店”三个字的时候,正喝到嘴里那口汽水岔了气,他猛地咳了两下,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我靠!你港中文毕业开理发店?”
李振邦吸了吸鼻子:“谁规定的港中文毕业不能开理发店?”他说话的时候伸手拿起桌面上的菜单看了看,又放下了。
胡须勇坐在黄俊边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会不会太浪费了?”他的语气不高,但每一个字的落点都踩得很稳。
李振邦摊了摊手:“那你说我能做什么?”他侧过头看了胡须勇一眼,又看了黄俊一眼,“回家继承家业?还是去创业?”他顿了一下,“我去做商业,有人会说是靠着家里;我去做别的,有人说我浪费学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高,“那不如开个理发店算了,至少没人会说三道四。”
黄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胡须勇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胡须勇侧过头,看了黄俊一眼,那一眼不重。黄俊把嘴闭上了。
胡须勇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里。他明白了李振邦为什么会这么说——李振邦但凡干跟商业沾边的事,就不可能绕开美记。家族那么大一个盘子摆在那里,无论他做什么,外人都会说“那是靠着美记”。与其被人指指点点,不如干脆选一条所有人都不会说闲话的路。
酒席散场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从午后的白亮收窄成傍晚的暖金,又从暖金收窄成灰蓝色。吴孟达带着妻子麦莉莉先走了,周润发只身离开。麦莉莉走的时候冲李振邦的方向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不大。
512宿舍四个人在楼下分了两拨走了,冼景灏开着车带着邹绍桢和苏佩芳往学校方向走,邓景垣说他自己开车回去。黄俊和胡须勇站在饭店门口抽完了一根烟,那根烟的烟灰在风里被吹散了几次,黄俊弹掉最后一段余量,然后把烟头按灭在墙角的铁皮烟灰缸里,转身回店里去了。
李振邦开车沿着青山道往深水湾方向走。车窗外的街景从屯门密集的铁皮棚和屋邨逐渐过渡到港岛南侧更开阔的树影和矮墙,路灯的间距比屯门那边大一些,光线落在柏油路面上,被车灯拉成一道细长的亮带。他握着方向盘,一直在想饭桌上那句话——“我毕业打算去做什么”。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想找个人聊聊。
车在深水湾道尽头停稳的时候,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李振邦熄火下车,推开那道半掩的铁艺栅栏门,一股浓郁的肉香从院子深处飘过来,混着柴火的焦香和海风里的咸腥味。那股香气来得突然——他以为是爷爷又在炖肘子了,但那肉香里没有香料的味道,没有八角、没有桂皮、没有酱油,就是纯粹的、不加任何调料的肉味,在傍晚的院子里飘着。
他走到院子中央,看清了院子里的情景,就明白了。
芬恩正蹲在灶台旁边,面前摆着四只白色的大瓷盘,每只盘子里搁着一根巨大的肉骨头——牛腿骨,比旺财的整个身体还长。旺财蹲在第一只盘子前面,侧着头,用鼻子碰了一下那根骨头,又缩回去了。
天狼蹲在第二只盘子前面,低下头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芬恩一眼。小白蹲在第三只盘子前面,他已经放弃研究了,下巴搁在前爪上。
听蕉蹲在第四只盘子前面,他正在试图用舌头去够骨头的表面,但那根骨头比他整个身体都粗,他舔了几下就停住了,抬起湿漉漉的眼皮望了望自己身旁的玩伴。
芬恩蹲在旁边,满脸期待地看着四条狗:“吃啊!我废了好大的劲从美国给你们送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指点了点那根最大的骨头。
四条狗不为所动。李振邦甚至从它们的背影里看到了一丝无语,仿佛在说“你自己怎么不吃”。
李振邦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四根骨头,又抬头看了一眼芬恩:“爷爷……那骨头比狗都大,你让它们怎么啃啊?”他说完伸手比划了一下。
芬恩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油渍:“慢慢啃咯。”他说完侧过头看了李振邦一眼,“你今天没课啊?”
李振邦点了点头:“嗯。今天没课,中午跟朋友们去吃了个饭。”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那四根骨头上收回来。
芬恩点了点头,他转身朝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既然吃过饭了,那就陪爷爷聊会儿天。”他朝院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去帮你奶奶把躺椅搬出来。”
李振邦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去搬躺椅。邦尼正在客厅里看一本旧杂志。他搬了两把躺椅出来,放在院子中间,又搬了一张小茶几放在两把躺椅中间,茶几落定的时候那声响短促而平稳。梅姐端着一盘花生和两杯茶从屋里走出来,在茶几上摆好,没有多说话,转身进去了。
芬恩在躺椅上坐下来,邦尼在他旁边那把躺椅上坐定,李振邦从屋里拿出两条旧毛毯,帮奶奶把膝盖盖好,又帮爷爷也搭了一下。然后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二老旁边。
院子里的暮色正在收拢,从灰蓝收窄成暗蓝,又从暗蓝收窄成一种更深沉的颜色。远处海面上那排航标灯正在依次亮起。旺财蹲在不远处,终于开始试图用牙齿去撬那根骨头的边缘了,但它的嘴张到最大也只能勉强含住骨头的细端。
芬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侧过头看了李振邦一眼:“有什么事儿吗?”
李振邦坐在小马扎上,沉默了一会儿:“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他说完停了一下,“今天中午跟朋友吃饭的时候,聊到明年就要毕业了。他们问我毕业之后想做什么……”他顿了一下,“我说想开个理发店。”
芬恩把茶杯搁回茶几上,杯沿磕出的那声响比他预想的短了一点点:“怎么,怕你大哥忌惮你啊?”他的语气不高。
李振邦咧了咧嘴:“那倒也不全是……”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碟花生,捻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主要是……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去干什么。”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沉默了一下,“家里的摊子我大哥在管,我在屯门搞的那些东西,也正在慢慢铺开。但说到底,那些事上了轨道之后跟我没什么关系,是我帮朋友和家里做的。可毕业之后呢?继续做那些事,别人会说‘李家老二也就那样了’;去做别的事,别人会说‘李家老二靠家里’。”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芬恩靠在躺椅里,侧过头看着院墙边缘那排正在收拢暮色的树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阿振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他停顿了一下,“但有些事情不要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家族跟你是绑在一起的,该借力就借力,该啃老就啃老,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完自己先乐了一下。
李振邦有些错愕地看着芬恩:“啃……啃老?”他没想到这两个字会从爷爷嘴里说出来。
芬恩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不高不低:“是啊。是不是觉得这不是啥好词?”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不过你想想……哪个豪门子弟不啃老呢?只不过是有的啃没得啃而已。”
他顿了一下,“啃老这事情到头儿,那叫皇族;赘婿赘得好,那叫驸马。”他说话的时候伸手在那碟花生里捻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要是自己去外面从头打拼,把一条路从零开始走通,那是本事;但你家里有路,你走家里的路,那也是本事。区别只是那条路是谁铺的,不是你走不走得通。”
李振邦坐在小马扎上,半天没接上话。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有认真考虑过“啃老”这件事——他一直觉得靠自己才是对的,靠着家里是低人一等的。但爷爷说的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他爹当初刚到香港的时候,不也是借着爷爷和四爷爷楚中天的名头才能跟合和图他们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的吗?那条路确实是别人铺的,但你走通了,那走通本身就是本事。
芬恩看了他一眼。
李振邦把嘴里的花生嚼完咽下去,侧过头看了芬恩一眼,换了个话题道:“哎?我爸怎么还不回来?”他也是刚才才想到这件事——李祖和包玉刚霍英东去内地那趟,走了已经一年多了。
芬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平时不看新闻的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高。
李振邦摇了摇头。他确实不怎么关注新闻,他的信息来源大多来自黄俊、胡须勇和512宿舍那三个人,电视他几乎没有时间看。
芬恩轻轻叹了一口气,不长:“去年年初,咱家在大陆有位老朋友去世了。”他停顿了一下,“我让你爸以考察的名义过去看看,这边的事情可以先交给你大哥。”他把茶杯搁回茶几上,“结果这交接加办手续,好几个月就过去了。他一到那边又赶上了你四叔的一位老战友去世……”他又停顿了一下,“这事情忙完,唐山又地震了。”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那片正在收拢的暮色,“大国遇到天灾,是不能假手他人的。所以我就跟他说让他留在那里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李振邦沉默了。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刚才捻起来的那粒花生,一直没有放进嘴里。他在想:唐山地震,新闻他听说过,但他没有细想过那意味着什么。那是一座城市塌了,几十万人失去了家,无数人在废墟底下等着有人伸手。那种时候,你确实没法假手他人——你没办法保证来的救援队就真是来救援的。他明白了为什么爷爷让他爸留在那里,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他爸愿意留在那里。
芬恩看着他表情的变化,嘴角浮起一道弧度:“想明白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
李振邦点了点头。那道点头的幅度不大,但落点很稳:“大概明白了。”
芬恩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在他那张已经被风霜磨过太多次、已经不太容易显露大幅度表情的脸上,落点却踩得很稳。他伸手摸了摸李振邦的头:“想做酒店就做酒店,想开修理厂就去开,想开理发店就去做。”他收回手,靠在躺椅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四根还没被狗啃动的骨头上,“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因为我们是人,要讲道德,讲规矩。”他停顿了一下,“真正的自由是不想做什么就不用去做什么。理发做腻了,就去做别的。家里的事有你爸,有你哥,你不想掺和就不掺和。”
李振邦坐在小马扎上。他以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一直以为自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爷爷说的是不想做什么就不用去做什么。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开了一家理发店,那家店可能不会亏本,但也可能不会做大,但那又怎样?如果他做腻了,他随时可以去做别的。他身后有一条已经铺好的旧走线,那条走线的末端不是用来限制他的,是用来让他能随时沿着它走回自己的位置。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旺财终于找到了那根骨头的下口角度,正在耐心地用自己的下颚往骨头外侧撬,一点一点地撬开边缘的缝隙。
天狼蹲在它旁边,侧着头看着它。
小白已经放弃了,他趴在地上,下巴搁在爪子上。
听蕉蹲在小白旁边,把脑袋搁在小白的背上。
暮色已经彻底收拢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把两把躺椅和一只小马扎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投在墙角。远处海面上的航标灯还在依次闪亮,沿着他们自己的旧走线在预期方向依次收窄到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