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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集院彦吉坐了一个多月的船,终于到了美国。

船在旧金山靠岸的时候,他站在船舷边站了很久。海风从西边灌过来,吹得他大衣下摆往后飘,他把领子竖起来,下巴缩进去,眯着眼看远处的码头。码头上堆着成排的货箱,起重机吱吱嘎嘎地响,工人像蚂蚁一样在栈桥上来回穿梭。没有人来接他——他特意嘱咐使馆不要安排人接站。他想自己走一走,看一看,想想接下来要说什么。

从旧金山到马掌望台,火车走了一天一夜。他睡得不踏实,车厢摇晃,铁轨接缝处“咣当咣当”地响,像有人在耳边敲一面极小的鼓。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窗外的旷野一片漆黑,偶尔有一点灯火从远处掠过,分不清是农舍还是信号灯。他把窗帘合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芬恩那张脸——二十多年前见过一次,之后在照片上、在档案里看过无数次,但照片里的人不会笑,档案里的人没有温度。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从公文包里把那份条约副本拿出来,在昏暗的阅读灯下又看了一遍。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折痕处磨出了白印。他把条约折好,塞回包里,闭上眼。火车在夜里走了很久。

他来到马掌望台的时候是一个上午。

天很蓝,蓝得发脆,像一块刚洗过的布,被风吹着,在头顶上绷得紧紧的。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庄园的铁栅栏上,落在碎石路边的矮灌木上,落在已经枯黄的草坪上。草坪上的草长得很高,有些地方已经秃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沙土。远处有几匹马在围栏里站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

伊集院在庄园门口下了车,整了整大衣领口,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掌心有点潮。他抬头看了一眼庄园的门柱,石头的,青灰色,门柱顶上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的耳朵缺了一角,另一只的爪子被磨得圆润了。他往里走。碎石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声音在空旷的庄园里传得很远。路两边种着橡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芬恩正蹲在草坪上,手里拿着一根一米多长的戒尺,在一下一下地拨弄爱德华的腿。

戒尺是竹子的,用了很多年,表面被手汗浸得发亮,泛着暗沉的光。芬恩蹲着,膝盖弯下去,腰板挺得笔直,姿势看着随意,但每一下抽打都精准地落在爱德华的膝盖窝、小腿肚、脚踝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每次落尺子都带起一声清脆的“啪”。

爱德华扎着马步,两腿分开,膝盖弯曲,大腿与地面几乎平行。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肌肉撑到了极限,纤维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已经站了很久,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经过眼角的时候他眨了眨眼,没敢伸手去擦。汗珠挂在睫毛上,把视野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衬衫领口湿透了,贴在锁骨上,深灰色的羊绒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芬恩调整完最后一处——用戒尺在他腰眼上点了一下,“往左偏了”——把戒尺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泥土,走到旁边的躺椅上,一屁股坐下去,腿往前一伸,整个人陷进椅背里,舒了口气。

他嘴里叼着烟,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叮”一声打着,凑到烟头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他面前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被秋风吹了一下,散了。他闭着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在学习的时候,不要存在任何的质疑。即使你不理解、感到荒谬,都无所谓。你只要记住,然后模仿下来。等到你真的学会了,融会贯通,以前质疑的东西可能就会让你恍然大悟。当然,如果你能发现真的有错误的话——那你就算是学有所成了。”

他顿了顿,把烟叼在嘴角,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不过……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出现。一般都是学得越多……问题越多。”

爱德华的腿在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整条大腿的肌肉都在痉挛,从膝盖一直抖到腰胯,汗珠从颧骨上滑下来,滴在草坪上,一滴,又一滴。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关咬着,腮帮子鼓出来,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又短又急,像一台快要过热的引擎在艰难散热。

爱德华现在庆幸自己自学了中文,而且学得还不错——因为芬恩的教学用的是全中文。他也发现了,中文很多的词汇,英文其实很难精准表达。原来中文效率要比英文高得多。

爱德华其实已经很辛苦了。他身子本就孱弱,此时已是满身大汗淋漓。不过,一个能在书堆里读出四个博士学位的人,是不缺毅力的。他不提质疑,不问原因,只是一板一眼地坚持。这让芬恩很是满意。他闭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满意。

“芬恩叔叔……”爱德华的声音有些发飘,气息不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是不是就是‘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他试图通过提问和交谈转移注意力,忘记大腿和膝盖窝里那种灼烧般的酸痛。

芬恩半眯着眼,嘴角挂起了浅浅的微笑。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你这小子还有点意思”的意味。“哟?你还读过《礼记》呢?”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躺椅扶手上磕了磕烟灰,“知道什么意思吗?”

爱德华的嘴角也挂上了微笑,不过那个微笑有点儿不受控制地抽抽——大腿的酸痛像一根针,从膝盖一直扎到腰胯,他每说一个字都要用牙咬住下嘴唇才能忍住不哆嗦。“我理解的意思是——深入学习后,才清楚自己知识匮乏;教书育人时,才明白自己尚有诸多困惑。”他说完,喘了口气,把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又换回来。

芬恩表情没变,微微点头。“没错。”他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像是在想什么,“还有什么意思相关的?说来听听?”

爱德华明显有些兴奋了——他觉得自己憋了那么多年、自学了那么多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比他旁听过的那些教授更厉害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被逼到极限时的求生欲,而是一个求知者遇到了引路人的那种亮。“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出自《庄子·养生主》!”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声音拔高了半度,“还有,《庄子·秋水》里河伯见大海后感慨:‘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又喘了口气,“还有——浅者见浅,深者见深。不过这一句我不知道出自哪里……”他说完,嘴唇微微张开,等着芬恩接话。

芬恩笑道:“哈……这句其实没有具体出处。”他从躺椅上直起身子,把烟叼在嘴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旧书。“思想源头大概是东汉王充的《论衡·别通》——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其尤甚者观蛟龙。足行迹殊,故所见之物异也。入道浅深,其犹此也。浅者则见传记谐文;深者入圣室观秘书,故入道弥深,所见弥大。”

他端起旁边小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不介意,咕咚咽了,把杯子搁回去,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说的这句,其实是儒家的治学格言,就像座右铭一样——学问浩如烟海,不可自满,也不可贪心。”他说完,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

——李祖要是看到这个景象,大概会破防。老登,原来你会啊?那你为啥不教我?我和爱德华到底谁是亲儿子?

伊集院从爱德华开始提问的那一刻起,就停住了脚步。他站在碎石路上,离芬恩还有十几步远,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老树。他甚至把呼吸放缓了——从胸腔里吸进去的气被分成一小段一小段,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贪婪地听着爷俩的对话。他听懂了。不是因为他的中文有多好,是因为他听了一辈子的谈判、交涉、交锋,他听得懂一个人在不设防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才是最真的。

芬恩没再继续多讲。他从躺椅上坐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的火星在玻璃缸底跳了一下,熄了。他看了一眼爱德华,目光从他的肩膀扫到膝盖,从膝盖扫到脚踝,停了一瞬。

“中午饭前再泡一次药浴。”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例行公事,“你这身子骨儿底子太差了……万幸你爹有钱。你自己安排好时间哈。”说完,他拿起手边茶几上的报纸,瞟了两眼——头版是什么,他根本没看——打算盖住脸睡觉。

爱德华又好奇道:“伊登他们也泡过这种药浴吗?”

芬恩拿报纸的手微微一顿。那张报纸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这个……一般都是练横练功夫的人才会泡的,用以改善体质。”他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他们没泡过。再说了——我可没你们老摩根家有钱。我钱都有用。”

爱德华闻言有些语塞。这让他咋说?很明显,伊登那几个家伙天生体质就是不错的,用不着呗。但因为穷?这理由有点儿过于敷衍了吧……不过芬恩就这风格。他瞥了一眼站在远处、还隔着十几步远的伊集院,没有说话。

爱德华继续扎马步。他的腿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不是不抖了,是他已经学会了在抖的时候不让身体晃。重心沉在脚底,膝盖微微内扣,腰胯放松,呼吸沉到丹田。每一个姿势都是芬恩用戒尺一尺一尺打出来的,刻进了骨头里。

芬恩把报纸举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但他没有看报纸。报纸上的字在他眼前是模糊的——他的目光穿过报纸,落在伊集院身上。伊集院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迈步,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在等。

等了片刻。

芬恩放下报纸,声音不大,但伊集院听见了。“既然来了,就有事儿说事儿。老站在那儿偷听算怎么回事儿?”他把报纸叠好,搁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说的话,我可睡觉了。”

伊集院喉结滚了一下。他弯下腰,拎起脚边的公文包,整了整大衣领口,往前走了几步。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响。“芬恩先生——”他在芬恩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有些干涩,“好久不见。”

芬恩睁开眼睛看了看。他的目光从伊集院雪白的头发上扫过,从深陷的眼窝扫到颧骨上松弛的皮肤,从微微佝偻的肩膀扫到攥着公文包、指节泛白的手指。“是你啊。”他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那确实是好久不见了——二十多年了吧。”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四年。差一点。

伊集院有些感慨。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直起身,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已经落了叶的橡树上。“确实啊——上次见面您三十多岁,我五十多岁。这次……”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我都奔八十了。”七十六,奔八十。他很少跟人提自己的年纪,不是怕老,是怕别人觉得他老了就不中用了。但今天他提了。也许是想让芬恩看到,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头儿,坐了一个多月的船,跨过整个太平洋,站在他面前。

芬恩坐直了身子,指了指边上的一把空椅子。“坐。”他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热情,是一种——面对一个七十六岁、被你晾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的老头儿时,本能的、不需要思考的客气。他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伊集院倒了一杯水。茶水从壶嘴里倾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白瓷杯里,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秋风中散了。

“快八十了还出这么远的差啊?”他把茶壶放下,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小腹上,“你们天皇也忒不人道了。”

伊集院端起茶杯,没有喝。杯沿贴着下唇,停了一下,又放下了。他迟疑了片刻。他不是一个会在“敌人”面前示弱的人。但他今天忽然不想装了。“是军部。”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们觉得我至少见过您一面,所以就让我来了。”

芬恩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长,从鼻腔里喷出来,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呵……军部。”他把烟叼回嘴里,没点,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五代十国啊?”

伊集院没有接这个话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还是烫的,他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那个……”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盟证令,要怎么才能撤销?”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可不想回去的时候死在海上。”这句话说得不算重,尾音也没有抖。但芬恩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怕死,是一个七十六岁的人,在千里之外的地方,跟一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敌人”,说了一句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被当真的话。

芬恩笑了笑,端起茶杯,慢慢喝茶。他没有回答。

伊集院等了片刻。他把目光从芬恩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草坪上。草坪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贴着地面打旋,转了几圈,停在一丛灌木根下。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掏了好几秒才掏完。

“我孙子伊集院守——十九岁了。”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不是刻意的,是提这个名字的时候,嗓子自己就软了,“上个月刚刚结了婚。还在读大学。”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杯沿有一处细小的缺口,他的拇指每次经过那里都会顿一下。“不知道我能不能抱上他的孩子……”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落在杯底那圈还没干的水渍上,“他长得和我年轻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他的脸上有笑容,嘴角往上翘,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口打了几个转,终于还是吐出来了。“希望我死之后……能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他免于兵役。”他说完,端起茶杯,把杯底那点凉了的茶一口喝了。茶叶沫子挂在杯壁上,他没倒水冲,就那么搁着。

芬恩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蜷着。目光落在伊集院脸上,落在那张被太平洋的季风和七十六年的岁月刻满了纹路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伊集院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哎——我记得,三二年白川义则被暗杀,是你手下做的?”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芬恩的反应,又像是怕芬恩不接他的话,赶忙补了一句,“我就是纯粹好奇。放心,我跟他一直不怎么对付的。”

白川义则,板垣征四郎的老上级,跟板垣一起被楚中天坑着买坦克那个。

1932 年 2 月,他出任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指挥 “一?二八事变” 侵华。 1932 年 4 月 29 日,在上海虹口公园庆祝日本天皇生日(天长节)时,被朝鲜爱国志士尹奉吉投掷炸弹,重伤。 5 月 26 日,因伤重引发败血症死于上海日军医院,终年 63 岁。

伊集院彦吉是职业外交官、华族元老,信奉条约外交、国际斡旋,深知无节制战争会透支日本国运,属于文官稳健派。 跟白川他们确实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芬恩放下茶杯,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会儿功夫,伊集院的额头已经见汗了——不是天热,是秋风吹着,马掌望台的上午气温不到十五度。是紧张,是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外交官,在跟一个他看不透的人说话时,肾上腺素飙升、血压升高、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他每一句话都不会是闲聊。试探、探底、看反应、找破绽——这是一个外交官做了几十年的肌肉记忆,刻进了骨头里,不用想,张口就是。但此刻,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老了,撑不住了。

芬恩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带着一种“行了,别演了”的无奈。

“日本军部要保证——不动我黑水旗下现有的所有产业。”他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这个决定,你能当家吗?”

伊集院点了点头。他的腰板挺直了一些,声音也稳了。“能。”他说,“我是天皇特使。”

芬恩点点头。“嗯——拟份文件吧。”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扶手上磕了磕,“你们的口头承诺,我不敢信。”

伊集院弯下腰,打开脚边的公文包。铜扣“咔嗒”一声弹开,他从里面抽出一沓白纸,又摸出一支钢笔。笔是万宝龙的,用了很多年,笔杆上的白星标志磨得发亮了。他的手在公文包里翻了一下,触到了那份《日美通商航海条约》的副本。纸边微微发脆,被他手指的温度焐了一下,卷起来。他把副本拿出来。

芬恩瞥了一眼,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这个我当不了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总统下令的——毕竟还有华尔街在。”

伊集院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把副本叠好,塞回公文包里,抽出白纸,把钢笔帽拧开。笔尖在空气中悬了一下,落在纸面上。

芬恩摆了摆手。他转过头,朝还在扎马步的爱德华喊了一声:“爱德华!帮我写份文件!”

爱德华应了一声。他收势的时候腿还在抖,膝盖弯了一下才直起来,鞋底在草坪上蹭了一下,站稳了。他走到芬恩身边,接过伊集院递来的白纸和钢笔,在茶几上铺开纸,坐了下来。

芬恩介绍道:“威廉的儿子——哈佛国际法博士。”

伊集院看了爱德华一眼。那一眼不长,但爱德华觉得那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称了一下——不是评估敌意,是那种“你够不够格写这份文件”的审视。他低下头,没有看伊集院,把钢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瞬,然后落下。伊集院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好”,也没有说“请多关照”。只是点了点头。

爱德华写文件的时候,芬恩和伊集院都没有说话。

芬恩靠在躺椅里,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就是敲着。伊集院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公文包搁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绕着圈。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从草坪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远处那几匹马换了个位置,从围栏的东头走到了西头,低着头,还是没动。

爱德华写得很快。他不是在“起草”,他是在“录入”——芬恩用英文口述,他用英文写,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法律术语的措辞,芬恩闭着眼回答,他点点头,继续写。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又递给芬恩。芬恩睁开眼,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递给伊集院。

伊集院接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镜腿是金的,细得像铁丝,架在他瘦削的鼻梁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红印。他低着头,一行一行地读,读得很慢,有些条款反复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指节粗大,指甲修得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磨损了的金戒指,戒面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

读完最后一行,他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钢笔——不是刚才那支万宝龙,是另一支,黑色的,笔杆更细,笔尖更尖。他拧开笔帽,在第一页的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伊集院彦吉。

四个汉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一个七十六岁的人,在签一份他不知道自己签完之后会不会被军部认账的文件时,本能地停了一下。然后他签完了。

他把文件推回给芬恩。芬恩接过去,看了一眼签名,把文件搁在茶几上,从躺椅旁边的抽屉里摸出一支钢笔,拧开帽,在伊集院签名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芬恩·李。三个字,写得潦草,但力道足,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他签完之后把文件推给爱德华。“你签。见证人。”

爱德华接过笔,在文件底部签了自己的名字。爱德华·摩根。工工整整,每个字母都端端正正,像他在哈佛法学院抄判例时练出来的那种字。

文件签完了。

伊集院把钢笔收好,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把公文包的铜扣扣好,站起来。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在他自己的节奏里。

“芬恩先生,”他说,“那我就告辞了。”

芬恩没站起来。他靠在躺椅里,把烟叼回嘴上,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叮”一声打着,凑到烟头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嗯。”他说,“慢走。”

伊集院拎起公文包,转身沿着碎石路往外走。他的步子不快,鞋底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武官已经站在车旁边了,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拉开车门,等着他走过来。

芬恩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伊集院!”

伊集院停下脚步。他回过身。秋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飘了一下,落下。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白发搭在额前,他伸手拢了一下,没拢住,又垂下来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不是驼背,是一个七十四岁的人站了一上午、说了那么多话、走了那么长的路之后,肩膀往下塌了一截,脊背不像刚来时那么直了。

芬恩说:“我小儿子也十九岁——在香港读中文。”

伊集院怔了一下。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很多”。不是明白了什么秘密,不是看穿了什么阴谋。是忽然懂了——这个人在跟他说“我理解你”。不是妥协,不是让步,不是交易。是理解。一个父亲,对另一个父亲。

他点了点头。“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越来越远。

武官拉开后座车门,他弯腰坐进去,公文包搁在膝盖上。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人终于把门关上了。轿车缓缓驶出庄园大门,轮胎碾过碎石路,扬起一小片尘土。

芬恩站在草坪上,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尽头的橡树后面。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头猛地一亮,暗红色的火光在他指尖闪了一下。他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按死,火星在玻璃缸底跳了一下,熄了。

“芬恩叔叔,”爱德华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份签好的文件,“这份文件——”

“收好。”芬恩说。他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远处那条空荡荡的路上。“以后用得着。”

爱德华把文件叠好,夹进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里。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了看芬恩的侧脸,又把嘴闭上了。芬恩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不是累,是一种——事情办完了之后的松弛。他看着那条路,路的尽头是一排橡树,橡树后面是灰蓝色的天。

庄园里很安静。秋风吹过草坪,吹动茶几上那张还没收起来的报纸,纸页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厨房里飘出来的饭香已经散了,大概是关火了。远处那几匹马还在围栏里站着,一动不动,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姿势。爱德华站在芬恩身后,不远不近。他手里拿着笔记本,本子里夹着那份刚签完的文件。他没有再看文件。他看着芬恩的背影,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