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原本打算的是买些船,然后租给和合图、和联胜、福义兴他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码头泊位、渔船货运、渡轮载客,哪一样不是和合图、福义兴他们手底下的兄弟在干?与其让他们零散着赚辛苦钱,不如把船租给他们,大家一起赚。
他把这个想法跟陈学文说了。陈学文点点头,说主意不错,不过最好是征求一下芬恩先生的意见——他很擅长整合资源这种事情。李祖一想也对,就委托陈学文去联系芬恩,商量具体方案。
结果陈学文这一商量就是好几天。越洋电报发过去要等,回过来又要等,一来一回一天就没了。李祖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偶尔走神,脑子里算着买船要多少钱、租出去能收多少,算着算着,黑板上的古文就变成了账本上的数字。
不过他也不着急。反正烧鹅不会跑,日子也不会因为他在等电报就停下来。
周末。
结志街的上午比中环慢半拍。沿街的铺面刚开门不久,店员站在门口泼水扫街,水花溅在石板上,被太阳一晒,很快就干了。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和烧腊店飘出来的焦香,远处码头的汽笛隔了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打哈欠。
李祖正盘算着中午去哪家吃,雷洛和林根带着邓肥和串爆来找他玩儿。
邓肥和串爆一前一后,串爆手里还攥着一根咬了一半的油条,油已经浸透了油纸,在他的指缝里洇出一圈透明的印子。
林根的状态明显有些不对。
他和串爆本来就瘦,几天不见——串爆倒是瘦得还稳定,瘦得一如既往,像一根没长开的竹竿。但林根……李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眼眶子都青了,眼窝深深地凹进去,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像锥子。整个人瘦得直嘬腮,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过的蜡烛,摇摇欲坠,随时都要化。
这啥情况?
李祖一见他这活死人的德行,吓了一跳:“我靠!你这是撞鬼了?”
雷洛在一边儿嘿嘿直乐,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嘴咧得跟个瓢似的。他拿手肘捅了捅林根的腰,林根没躲,也没反应,就那么站着,眼皮耷拉着,像一截已经灭了的烟头。
“他不是撞鬼!他是撞女妖精了!”雷洛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我可算逮着机会了”的兴奋,“被吸干阳气了……不知道啥时候能补回来……”
李祖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看看雷洛那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儿,又看看林根那张蜡黄的脸,再瞅瞅邓肥和串爆——邓肥缩在后面,嘴抿成一条线,但眼睛弯弯的,憋笑憋得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串爆倒是没憋,嘴角翘得老高,油条叼在嘴里,嚼都忘了嚼。
不过他没空深究。他肚子饿了。
“那就补补吧!”李祖大手一挥,“我正好要去吃烧鹅,你们要不要一起?”
邓肥点头都点出残影了,下巴磕在胸口上弹回来,再磕下去,像一只啄米的鸡。串爆也是馋得直流哈喇子,嘴角那根油条终于咽了下去,喉结猛地一滚,像是怕李祖反悔似的。
烧腊店在结志街拐角,门面不大,但橱窗里的玻璃擦得锃亮,一排油亮亮的烧鹅、叉烧、烧肉挂在铁钩上,在午前的阳光里泛着焦糖色的光泽。老板阿昌系着一条发黄的围裙,手起刀落,砧板“笃笃”地响,骨肉分离的声音干净利落。
李祖一进门,那股混合着蜜糖、五香和油脂的热气就扑面而来,钻进鼻腔,勾得人喉咙发紧。
“来一只……”他刚说了仨字,回头看了看邓肥几人——那几个家伙已经快钻人家挂烧腊的玻璃柜子里了,邓肥的鼻子尖差点贴在玻璃上,哈出的气在柜面上糊了一小片白雾。
李祖咧咧嘴。
“昌哥,先来两只烧鹅,两条叉烧吧……今天有好几个饿死鬼啊!少了再点,多了打包。”
烧腊店老板阿昌从砧板后面抬起头,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好的,李少!你们找地方坐,我挑好的斩得了让阿娟给你们端过去!”
他说“李少”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叫了很多遍。事实上李祖来这家店已经不下十次了,每次都是烧鹅、叉烧、白切鸡轮着点,偶尔还要加一份卤水拼盘。阿昌已经摸透了他的口味——要肥一点的鹅,皮要脆,肉要嫩,酸梅酱要多给一碟。
李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上铺着白色塑料布,边角被筷子压着,不规整的地方用酱油碟镇住。窗玻璃上贴着“烧鹅饭”、“叉烧饭”的红纸字,字迹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
雷洛跟着坐下,林根挨着他,邓肥和串爆坐在对面。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方桌旁,膝盖碰着膝盖。
阿娟端着托盘过来,托盘上放着几碟蘸料——酸梅酱、姜葱蓉、蒜醋,碟子边沿还沾着没擦干的洗洁精泡沫。她把蘸料放下,又转身去端主菜。
第一只烧鹅上桌的时候,邓肥的眼睛就直了。
鹅皮烤得枣红,油亮亮的,斩件码在盘子里,皮肉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热气从肉缝里往外冒,带着一股焦甜的浓香,顺着空气往人鼻子里钻。
李祖还没说“开吃”,邓肥的筷子已经伸出去了。
“慢点——”李祖话没说完,邓肥已经把一块鹅腿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乒乓球,嚼的时候嘴角溢出一点油,他用手背一抹,继续嚼。串爆稍微体面一点,夹了一块叉烧,在姜葱蓉里蘸了蘸,送进嘴里,眯着眼嚼,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雷洛和林根也没客气,筷子在盘子里打架,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嚼得“吧唧吧唧”响。
李祖倒是不急。他顿顿不亏嘴,烧鹅吃过很多回了。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看着这四个人狼吞虎咽,嘴角微微翘着。
“不用着急……不够再点……吃得急伤胃!”他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一根,“又没人跟你们抢……走的时候一人提个烧鹅走,回家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雷洛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祖一眼,又低下去了。喉结滚了一下,不知道是咽的肉还是咽的别的东西。
邓肥倒是没那么多心思,听说还有烧鹅提走,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嘴里含混不清地“嗯嗯”了两声,又埋头继续吃。
烧鹅一只接一只地上。第二只上桌的时候,第一只已经只剩骨架了。阿娟把空盘子收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这几个是真能吃”。
李祖饭量大,不过他顿顿不亏嘴,是第一个吃完的。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擦了擦手,点着烟,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看着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雷洛几个人……能这么急头白脸吃肉的机会可是不多。邓肥已经吃得满脸都是了——嘴角挂着酱汁,腮帮子上沾着碎肉,鼻尖还蹭了一点酸梅酱,红艳艳的,像点了胭脂。
李祖拿手肘捅捅雷洛,拿下巴点点林根。
“他……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到只有雷洛能听见。
雷洛咽下嘴里的肉,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眼珠子一转,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又回来了。他凑近李祖,声音压得比李祖还低,像是在讲什么天大的秘密:
“这小子……发财了。”
然后雷洛、串爆、邓肥仨人开始疯狂爆料——你一句我一句,像说相声似的,把林根那点底裤都给抖搂出来了。
这个年代的社团,混得都挺惨的。
林阿福虽然是个堂主,但家里人口也多——老婆、孩子、老妈、小姨子,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堂口那点进项,分到手里也就刚够养家糊口。所以林根平时也没啥零花钱,兜比脸干净。
结果打汉奸洪那一战,福伯可能是上头了——当然也可能是做给和联胜看,总之就是给的钱不少。
林阿福觉得儿子大了,该有自己的钱了,足额发给了林根之后,也没往回要。
林根一下子就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雷洛比划了一个“掏钱”的动作,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一把看不见的钞票:“兜里有钱了,走两步就掏出来看看那种。我跟他在码头走,走三步掏一次,走三步掏一次——我问他你干嘛呢?他说我看看钱还在不在。”
邓肥在旁边补刀:“他晚上睡觉都把钱包压在枕头底下,压得死死的。第二天早上起来,脸上印着钱包的格子印。”
串爆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叉烧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笑,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粮食的仓鼠。
有钱了当然就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啊。
林根的梦想是啥来着?传宗接代。
毕竟他现在能赚钱了,离实现梦想也就不远了。这个年头的香港还实行大清律呢,纳妾都是合法的。
在此之前,林根打算先找地方学习实践一下,免得真找到女朋友之后丢人。
雷洛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看了林根一眼。林根低着头,用筷子拨拉着碟子里最后一块叉烧,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香港在1879年到1932年实行牌照制,划定专门风月区;1935年6月,最后43间合法妓院彻底关闭,转入地下。到1939年,全城已无合法妓院。
1903年到1935年,香港最着名的红灯区是石塘咀的塘西,全盛期有大寨70多间、小寨30多间,妓女数千人,“塘西风月”闻名粤港澳。
1939年,合法妓院虽关,但大量旧楼宇转为私娼寮,由和合图、福义兴等堂口控制,继续接待熟客与海员。保留部分“大寨”式装修,多为三至四层洋房,以“公寓”“客栈”为掩护,暗号接客。
嗯……林根没敢去。
雷洛压低声音,像是在播报什么机密情报:“那地方和合图和福义兴的人太多,他怕露怯,也怕钱不够。”
他去了哪里呢?
九龙城寨。
邓肥把最后一块叉烧咽下去,抢过话头,声音因为塞了满嘴的肉而含混不清,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城寨外围有那种……很便宜的……”
串爆在旁边帮他补充:“私娼寮,很便宜的。”
邓肥点头如捣蒜,然后开始科普九龙城寨的历史——
最早是宋朝在这里设了个盐场叫“官富场”,为了保卫盐场,旁边建了“官富寨”驻军。明朝的时候在此设官富巡检司和“九龙汛”,驻军约百人,防御倭寇与葡萄牙人。
康熙七年,在毕架山设“九龙台”了望,后改为“九龙汛”,并筑九龙炮台。
1842年香港岛割让给英国后,清政府为防范英军进一步扩张,于道光二十六年动工,次年建成“九龙寨城”。城墙用花岗石砌筑,高约6米,周长约180米,设4座城门、6座了望台,内部以水师大鹏营参将衙门为核心,另有兵营、火药库、军械库,可驻扎约700名清军。
1898年中英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英国租借新界99年。清政府谈判代表李鸿章等人反复力争,在条约第二条里保留了清政府对九龙城寨的主权与治权——
邓肥咽了口唾沫,学着李鸿章的口吻,压低嗓子,一字一顿:“‘所有现在九龙城内驻扎之中国官员,仍可在城内各司其事,惟不得与保卫香港之武备有所妨碍。’”
串爆在旁边补充:“‘又议定,仍留附近九龙城原旧码头一区,以便中国兵、商各船渡艇任便往来停泊。’”
俩小鬼一唱一和,像是提前排练过的。
然后,第二年五月,英军借口新界抗英事件,武力占领城寨,驱逐清军。
1912年,大清亡了。
但这地方法理上还是大清的地盘——民国没工夫管,英国人懒得管。
邓肥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继续。
大鹏营参将衙门改为“寨主府”,由和联胜退休红棍“铁头叔”管理,但里面势力最大的是福义兴等潮州系。城寨外围有零星私娼,由本地小帮派把持,环境简陋但价格低廉。
关键是——没有和合图的熟人。
“所以他就去了?”李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看了林根一眼。
林根已经把脸埋进茶碗里了,只露出一个红得发烫的额头。
雷洛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结果……
雷洛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笑,声音因为憋笑太久而有点劈:“他没花钱……”
李祖愣了一下。
“大姐姐还给他包了个红包!”串爆终于忍不住了,笑得直拍大腿,巴掌拍在膝盖上“啪啪”响。
邓肥捂着嘴,“噗嗤噗嗤”地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林根把茶碗放下,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喉结都是红的。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茶,手在抖,茶水溅出来,洒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然后——
雷洛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声音还带着颤:“那个大姐姐还特么是个碎嘴子,爱扯老婆舌,说林根天赋异禀啥啥的……”
“然后附近的同行就都尝到了童子鸡?”李祖瞪大了眼睛。
雷洛、邓肥、串爆三个人同时点头,点得整整齐齐,像三只啄米的鸡。
林根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雷洛最后补了一刀:“然后这小子就有了一个威风凛凛的绰号——”
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在给谁加封号。
“龙根。”
邓肥和串爆齐声宣布,声音整齐得像喊口号。
李祖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嘴角还挂着水渍,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好笑之间,嘴角往上翘,眼睛往下弯,整张脸拧在一起。
“龙根?”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龙……根?”
林根从双手之间抬起头,看了李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完了”的绝望,又带着一种“你要笑就笑吧”的认命。
李祖没笑——至少忍住了。他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翘起的嘴角,抿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
“那个……这绰号挺威风的。”他说,语气尽量平稳,“比什么串爆、邓肥强多了。”
串爆不乐意了:“三太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邓肥倒是不在意,嘿嘿傻笑,又夹了一块叉烧塞进嘴里。
桌上的烧鹅已经只剩骨架了,叉烧的盘子也见了底。李祖把烟叼回嘴里,朝柜台那边喊了一声:“阿昌,再来一只烧鹅,打包。四只,一人一只。”
阿昌在砧板后面应了一声,刀又开始“笃笃”地响。
李祖转过头,看着林根。林根已经不再捂脸了,但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虾。
“你那个红包……收了多少?”李祖问。
林根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拆开,从里面抽出几张港币,数了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五块。”
雷洛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五块?你赚了啊!城寨那边行情是三块!”
林根的脸又红了。
李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眯着眼看了林根两秒,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他没说话。
但那个表情,比说话还损。
林根把红包塞回口袋,端起茶杯,低头喝茶,再也不抬头了。
窗外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烧腊店门口的台阶上,落在那排油亮亮的烧鹅上,落在阿昌手里那把正在剁肉的刀上。刀起刀落,“笃笃笃笃”,不急不慢,像在敲一面极小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