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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祖在人群中看到了雷洛。

他那件西装外套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衬衫破破烂烂的,被血染成了红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领带解了下来,用领带把刀绑在手上,缠了好几圈,打了死结,刀把和手掌之间隔着那层皱巴巴的绸布,握得很紧。他后背有一道口子,不深,但血已经把衬衫粘在了皮肉上,他自己好像没感觉到,还在往前冲,刀起刀落。每一刀下去都带着一声嘶吼,不是壮胆,是疼的——后背那道口子被每一次挥臂的动作扯开,又合上,又扯开,血顺着腰线往下淌,把裤腰都浸湿了一圈。

陈学文回电了。

“喂?阿祖啊!芬恩先生回电了,他说李先生的事情他没赶上,周先生和梁先生也没赶上,这些朋友剩的人不多了,让你尽全力帮蔡先生。医院我已经找好了!是你嫂子的医院,哎?你还没见过你嫂子吧?刘静英!芬恩先生也认识的,她的医院就在荷李活道跟结志街交界转角,一个独栋三层唐楼。是一个小型留产疗养院,小是小了点儿,但都是自己人,会上心的……”

陈学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那种轻微的失真和电流杂音。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李祖不等他说完就挂掉,又像是他自己也有点着急。说到“你嫂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跟李祖拉家常,又像是在提醒他——你也是自己人。

李祖拿着听筒没说话。电话那头电流的滋滋声在耳边响着,像远处有人在烧一锅还没开的水。他站在一楼房东家的柜台后面,柜台是木头的,漆面磨花了,边角被人摸得发亮,上面摆着一台老式的拨盘电话,拨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的手指搭在听筒上,指节微微泛白。

陈学文有些奇怪地道:“阿祖?你在听吗?”

李祖回过神:“我在听的,陈大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嗨!说什么请教不请教的……你说!”陈学文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带着一种“你跟我还客气什么”的爽快。

“你说……刚认识几个小时的人,算朋友吗?”

陈学文那边明显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认真想了想才说的:“那要分人了……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不会把对方当朋友……如果是芬恩先生,那就得看对方要做的事情是对是错了……”

李祖嘴角挂上了笑。他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一根,没点。火柴在指间转了两圈,他又塞回口袋里了。

“好吧,我明白了。不用安排车了,我找黄包车拉蔡先生。”

挂了电话之后,李祖掏出钱递给梁伯,指了指立在墙角的一个船桨。

“梁伯啊,那个船桨……怎么就剩一个了?”

梁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咧嘴笑了。缺了牙的嘴笑起来像个黑洞,但眼睛亮得很。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水烟筒搁在脚边,烟丝已经灭了,余温还在,袅袅地升着最后一缕青烟。

“另一只啊,早几年沉在海里了。”梁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伸手摸了摸那只船桨的桨柄,拇指从柚木的纹路上蹭过去,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李祖点了点头,把钱塞进梁伯手里,走过去把船桨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船桨入手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腕往下沉了一下——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桨柄粗壮,握在掌心里满满当当的,桨叶宽厚,边缘的熟铁铆箍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铆钉头凸出来,一颗一颗的,排得很密,像鲨鱼的牙齿。

雷洛已经有些后悔了——不是后悔来劈友,是后悔没多搞些钱寄回长洲给父母。早知道仗打得这么凶险,先前该安分做工多攒些港币送回长洲,真栽在这里,阿爸阿妈往后靠什么度日。他砍倒一个汉奸洪的喽啰,刀卡在那人肩胛骨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血喷了他一脸,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得满脸都是,越蹭越花。那血是温热的,带着腥味,糊在脸上很快就干了,绷得皮肤发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刀刃已经卷了好几处,崩出了几个缺口,刀身上的血顺着往下淌,滴在地上,跟石板路上的泥水混在一起。他忽然想起自己离开长洲那天,阿妈站在码头上的样子——她没有哭,就是站在那里,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船开出去很远了,他还看见她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海面上的雾气吞没了。

同样后悔的还有林根。他站在门框旁边,后背贴着墙,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看着远处浑身浴血的老爹林阿福——虽然有雷牛拼死保护,但此刻也已经快撑不住了。林阿福的长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像是用不上力了,只能右手握刀,刀尖朝下,血顺着刀身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

雷牛挡在他前面,身上也挨了好几刀,有的深,有的浅,深的能看见里面的肉,浅的只是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皮肤往下淌。他还站着,刀还举着,嘴巴还在骂。骂的是潮州话,林根听不太懂,但那个声音他认得——粗哑,像砂纸磨过铁皮,骂人的时候嘴角往一边咧,露出一口黄牙。

林根心想,自己父子今天要是都死在这里,林家就绝后了啊。早知道多谈几个女朋友留个种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他攥紧刀柄,刀柄上的缠布已经被手汗浸透了,滑腻腻的,他把刀换到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又换回右手。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忽然,不远处的楼门口冲出一个人,手中拿着一柄船桨,大吼一声——

“洪字三点水,四海一炉香!”

那一声吼太突然了,像是有人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条街都炸开了。声音不大,但沉,像一面鼓被人从中间敲了一下,闷闷的,震得人胸口发紧。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喊叫,是把气从丹田里压出来、从喉咙里挤出来、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那种吼。

然后那人如同虎入羊群一般加入战团。

他穿着一件港大的学生装,深蓝色的上衣,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袖子挽到了肘弯,露出小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午后的阳光里忽明忽暗,随着他挥桨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

李祖的桨是先挥出去的,人才跟着冲出去的。他的脚从门槛上踏出去的时候,桨头已经砸在了最近一个汉奸洪喽啰的肩膀上。那是一种先发制人的打法——不是等人来砍你,是你先砍人。芬恩教过他,打架的时候谁先动手谁就赢了一半。芬恩还教过他,打架的时候不要想,想就慢了。他爹教了他十几年,他今天才算真正用上了。

普通的船桨,大多也就十几斤重。桨叶外缘、桨头磕碰处箍薄铁皮,桨柄保留原木,防止近海礁石、蚝壳磨烂木桨,是港澳小舢板、扒艇标配改装。近海咸水腐蚀木料,渔民旧桨常年磕碰礁石,普遍钉铁条包边加固。渔民们管这种改装叫“包铁头”,包好了能用好几年,包不好的,出海一趟就松了,桨头在水里打转,划不动船,也打不了人。

但梁伯家里这一柄不一样。

整根实心老柚木一体打造,无拼接,桨身粗壮。桨头、桨叶三边用加厚熟铁铆箍,铆钉密布,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像铠甲上的甲片。早年梁伯驾走私快艇往返粤港海面,遇上水警稽查、对头黑吃黑火拼,放下船橹直接抄桨开打,所以刻意做重做厚实,既能破浪行船,又是随身重型兵器。梁伯说,这桨是他亲手打的,从选木料到打铁箍,前后用了小半年,光是找那块柚木就找了好几个月——要老料,要干透了,要没有裂纹,要够粗够长。

普通渔船桨大多十几斤。这支专为械斗定制的,空重四十多斤。

单纯在码头上班,可赚不下唐楼做包租公。

四十斤。一桨下去就是骨断筋折、脑浆迸裂。

李祖一开始觉得自己可能会有些不适应。毕竟他从小到大,打过架,但没杀过人。他见过血,在苏美洋的战场遗址上见过,在外公德鲁集团的屠宰场见过,但从别人的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和从自己手里流出来的血,是两回事。他以为自己会犹豫,会手软,会像小时候第一次杀鸡那样,刀割下去手抖得拿不稳,鸡跑了,血溅了自己一身,邦尼站在旁边笑他。

但交手之后,他发现自己见血之后反而越打越兴奋。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唤醒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不需要思考的本能。他的眼睛比平时亮,耳朵比平时灵,手脚比平时快,脑子反而慢了。不是不转了,是转得更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来不及想,身体就已经动了。

卧槽……自己该不会是个变态吧?

这倒霉孩子想多了。他爹和他大哥年轻时候比他疯得多,只不过他没见过罢了。

李祖抡着铁桨,一会儿关刀,一会儿二郎刀,偶尔还当成镗生拍。四十多斤的实心柚木在他手里轻得像竹竿,桨头磕在刀背上,震得对方虎口崩裂、钢刀脱手;桨叶横拍过去,三五个人像被浪头掀翻的舢板,骨断筋折,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的打法没有章法,或者说全是章法——芬恩教他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不是他用脑子去想,是身体自己记着的。芬恩当年逼他练功的时候,他恨得牙痒痒,觉得那些招式是老头子的老古董,这年头谁还抡刀动枪?枪炮才是王道。但今天他发现,刀枪炮都有打光的时候,拳头和桨不会。

汉奸洪这边的人被他打得肝胆俱裂。

江湖火拼,大家都用西瓜刀,那玩意儿挨上三五刀都不一定能砍死人。你狗日的这是用了个啥?青龙偃月啊?关二爷临凡啊?我是不是还得给你磕一个啊?

一个汉奸洪的小头目被桨头扫中肩胛,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的时候肩膀塌了半边,疼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涨成了紫红色,眼珠子凸出来,布满了血丝。另一个想从背后偷袭,刚举起刀,桨叶已经拍到他脸上了——不是刀刃,是桨面,但四十多斤的铁箍柚木拍在脸上,跟被门板拍中没什么区别。那人后仰倒地,鼻梁塌了,满嘴是血,牙掉了好几颗,嘴唇被桨叶边缘的熟铁铆箍刮开了一道口子,翻着白边的皮肉和鲜红的血混在一起,像一朵还没开就被碾碎的花。

旁边一个想跑的被他桨柄一拨,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的时候李祖已经从他头上跨过去了。那人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李祖的鞋底从他眼前飞过去,鞋帮上溅着血,分不清是谁的。他的腿软了,爬不起来了,就那么趴在地上,把脸埋在石板路的泥水里,不敢动,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不是李祖不想杀他,是船桨这玩意儿确实不趁手。刃不刃、棍不棍、锤不锤,只能砸、扫、拍、拨,捅不死人,也劈不开脑袋。但它重,重到挨着就伤、碰着就倒、磕着就废。

李祖杀得兴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玩意儿比他爹教的那些花哨刀法好用多了。

“卧槽!”雷洛傻了。他记得这个叫李祖的家伙是港大的学生来着吧?是吧?港大……现在教的这么杂吗?

他手里的刀已经砍得卷了刃,刀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刚才被一个汉奸洪的人砍中后背,刀口不深,但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然后他就看见李祖了——一个穿着学生装、叼着烟、抡着船桨的家伙,从楼门口冲出来,一桨扫倒四个人。雷洛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用领带绑刀已经不够看了,下次他得绑个船桨。

不是船桨有多厉害,是拿着船桨的人有多疯。

林根倒没雷洛那么多心思。他一看李祖把汉奸洪压回去了,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爷俩不用死了!他操刀跟上,刀握得很紧,脚下跟得很紧,眼睛盯得很紧。他看见李祖一桨把汉奸洪的一个头目砸得脑浆迸裂,血浆溅在墙上,红白一片,他居然没觉得恶心。他只觉得——原来人是可以这么杀的。

不是一刀一刀地砍,是一下一下地砸。像砸核桃,像劈柴,像敲钉子。每一桨下去都有骨头断裂的声音,闷闷的,从皮肉底下传出来,隔了好几层才被外面的喊杀声盖住。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比街面上的砍杀声还响。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远处,林阿福已经浑身是血。他的长衫被劈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衬里露出来,白色的,被血染成暗红色。他的左臂垂在身侧,用不上力,只能右手握刀,左手垂着,刀尖朝下,血顺着刀身往下滴。雷牛挡在他前面,身上也挨了好几刀,但还站着,刀还举着,嘴巴还在骂。他骂的是潮州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但嗓门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的脸上全是血,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

林阿福看见了林根。他看见自己的儿子跟在那个抡船桨的年轻人身后,从人群里杀出来,刀起刀落,一刀一刀地劈。他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不是骂林根,是骂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活着回去,但他知道,儿子不用死了。林根跟上了,就够了。

林根跟上了,就够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像一颗拧得太紧的螺丝,终于找到了那个对位的螺纹,卡进去了。他的肩膀松了一下,手里的刀却没松。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血腥味和汗味一起吞下去,然后挥刀,砍向面前最后一个挡路的汉奸洪喽啰。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李荫南傻眼了。他提着刀,看着一个抡着船桨如入无人之境的家伙,实在想不起来江湖上啥时候出来这么一号猛人。他扯开嗓子喊道:“你是谁?”

流氓就是流氓,你得喊“来者何人啊”。“你是谁”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怎么听怎么没文化。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只想搞清楚,这个把自己手下打得跟砍瓜切菜一样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李祖一桨扫倒三四个喽啰,高声回道:“我叫李祖!祖宗的祖!”

他说的是实话,确实是祖宗的祖。

但李荫南可不信。他觉得对方是在骂人——而且是那种非常嚣张的骂法。你的意思,你是我的祖宗?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配?

他气急败坏地骂道:“这么嚣张?砍死他!”他手里的刀往前一指,刀尖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他就发现,他身边已经没几个人了。他的手下不是在跑,就是在躺,还有的在跑的路上被追上了,正在躺。

林阿福也有些懵逼:“这么嚣张?这是哪里来的同门?”

刚刚冲到他身边的林根喘着气道:“不是同门,是雷洛的朋友,一个港大的学生……”

林阿福伸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在林根后脑勺上。力道不轻,林根的头往前一栽,差点没站稳。后脑勺上被敲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拿烟头烫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没摸到伤口,就是骨头疼。

“臭小子!吹牛也得讲点儿逻辑吧!”林阿福指着街面上那个抡着船桨、追着汉奸洪满街跑的身影,嘴里骂骂咧咧,但眼角已经笑出了一道细纹。那纹路很深,像刀刻的,从他眼角一直拉到太阳穴,是这么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这场战斗,在李祖一船桨拍碎李荫南的脑袋之后,局面彻底反转。

李荫南的脑袋不是被砍下来的,是被砸碎的。四十多斤的铁桨从斜上方劈下来,桨头的熟铁铆箍正好砸在他的天灵盖上。那声音很闷,像是有人把一个西瓜从三楼扔下来,砸在水泥地上——不对,西瓜碎了是脆的,人脑袋碎了是闷的,像是里面塞满了东西,砸下去的时候不脆,是“噗”的一声,然后血和脑浆一起溅出来。

李荫南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刀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停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那朵灰白色的云,瞳孔已经散了。

汉奸洪的人开始崩溃了。甘心当汉奸的人,你能指望他们有多少骨气?他们跑得比谁都快,刀扔了,衣服扔了,鞋跑掉了也不回头捡。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声从人群底下传上来,尖利刺耳,像杀猪。但没有人停下来扶他,也没有人回头看。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跑。

李祖大吼一声:“他们后边是码头!他们跑不了!杀!”

对啊,汉奸洪是从码头上岸的,他们原路往回跑是跑不了的。码头那边是海,海那边是船,船不会来接他们。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他们现在跑得越快,等会儿死得越惨。

这一声吼让汉奸洪的士气彻底落到了谷底。有人听到“码头”两个字,脚下一顿,差点被后面的人推倒。有人已经开始往巷子里钻,往墙头上爬,往任何能藏身的地方挤。还有人是真的绝望了,干脆不跑了,把刀往地上一扔,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抱头,等着挨刀。

林阿福觉得李祖一定是同门。因为他一出现的时候喊的那一句“洪字三点水,四海一炉香”,那是洪门的切口,不是外人能喊的。什么港大的学生?扯淡!港大的学生能喊出这个?港大的学生能一桨扫倒四五个人?港大的学生能把李荫南的脑袋拍碎?

他振臂高呼道:“追!斩尽杀绝!”

他的声音沙哑,但传得很远。从巷口传到巷尾,从街面传到码头,从活人耳朵里传到死人耳朵里。

和合图和福义兴的人士气瞬间达到顶峰。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洪字三点水,四海一炉香”,那声音尖利,带着破音,像是喊得太用力,嗓子劈了。但没有人笑他,因为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洪字三点水,四海一炉香!”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一两个人变成十几个人,从十几个人变成几十个人,从几十个人变成所有人。不是整齐的,是乱的,有先有后,有高有低,有粤语有国语有潮州话,但合在一起,像一面鼓,像一声雷,像一堵墙。震得街面上的石板路都在微微发颤,震得码头方向的海水都翻起了白浪。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发了疯一般地追杀汉奸洪。

不是打了鸡血的那种疯,是积压了太久的怨气、怒气、杀气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那种疯。福义兴的人想起潮爷挨的那三刀,想起躺在地上的那些兄弟,想起被汉奸洪欺压的那些日子。和合图的人想起自己漂洋过海来支援,想起船上的风浪,想起那些还没上岸就倒下的同门。

李祖站在街面上,船桨杵在地上,桨头沾满了血和碎肉,黏糊糊的,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震裂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染红了桨柄上的缠布。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用力了。从冲出楼门口到现在,他不知道挥了多少桨,每一桨都用尽了全力,像他爹教他的那样——“要么不打,打就打到底”。

他松开桨柄,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像是生锈的铁门被人推开。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盒已经瘪了,里面的烟也弯了,他抽出一根,捋直了,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用手拢着,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

码头上,汉奸洪的人被堵在岸边,前面是海,后面是刀。有人跳海了,扑通扑通的,像下饺子。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被后面追上来的人一刀砍翻,血溅在海边的礁石上,被浪头冲了一下,淡了,又被下一个浪头冲没了。

李祖没有追上去。他站在街面上,看着那些人跑的跑、跳的跳、死的死、求饶的求饶。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石板路上,碎成细末,被风卷了一下,散了。

他忽然想起芬恩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他现在才明白,打打杀杀是手段,人情世故才是目的。你今天砍了别人,明天别人来砍你,砍来砍去,砍到最后,谁还站着,谁就是赢家。但赢家能赢多久?他爹赢了一辈子,现在不也天天在厨房里炖肘子,被邦尼骂得狗血淋头?

他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他转过身,拖着船桨,往回走。桨头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从街面一直拖到楼门口,像一条暗红色的蛇,蜿蜒着爬进了阴影里。

楼上,蔡元培还靠在藤椅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许地山站在窗边,看着街面上那些乱糟糟的人影,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书页一直没有翻。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李祖浑身是血地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你这个学生仔,藏的够深啊”的笑。

李祖把船桨靠在门框上,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蛋挞,咬了一口。蛋挞已经凉了,酥皮不脆了,蛋心也不晃了,但还是甜的。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他的虎口还在渗血,血沾在蛋挞皮上,他不介意,连血带蛋挞一起咽下去了。

他想起陈学文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是芬恩先生,那就得看对方要做的事情是对是错了。”

他不知道今天做的事对不对。但他知道,有些事,你遇上了,就没有不做的道理。就像他爹当年在美国,遇上那些不平的事,躲不过,也不想躲。就像楚中天在东北,板垣打过来了,扛不住也得扛。就像今天,雷洛在街上被人砍,他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这就是同门的意思。不是同一个山门,不是同一个堂口,是遇上了,你就是我兄弟。你被人砍,我来帮你。你被人欺负,我替你出头。你死了,我替你收尸。你活着,我跟你喝酒。

李祖把蛋挞吃完了,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到窗边,站在许地山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喊杀声渐渐小了,不是停了,是远了,从巷口推到码头,从码头推到海面上,被风吹散了。

远处,码头上还有几个人在追,但已经看不清是谁了。海面上漂着几具尸体,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被浪头推着,往远处漂。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尖利,像是在等这场仗打完,好下来吃剩饭。

李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头在指间暗了一下,熄了。他把烟头弹到窗外,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街面的积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许地山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那一下拍得不重,但李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像是终于把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松开了。他靠着窗框,把两袋东西放在脚边,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叉烧包,咬了一口。叉烧包也凉了,面皮不再白胖,瘪下去一层,贴在馅上。馅还是甜的,叉烧的颗粒在齿间碾开,带着一点点油脂的香气。他嚼着叉烧包,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心想,今天这叉烧包,比平时好吃。不知道是因为饿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