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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克自然没有直接回住处。他福至心灵,大半夜的跑去伊迪那里了。

伊迪住的是一个公寓套间,是绿帽冤种王科尼利厄斯二世先生给买的。伊迪母女都住在这里。整栋公寓楼坐落在曼哈顿上东区,门面不大,但地段金贵,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中央公园的一角。门厅里铺着大理石,电梯是黄铜门的,需要专门的钥匙才能开。

他敲门之后不一会儿,伊迪就穿着睡衣打开了门。

灯光下,丝质睡衣的肉隐肉现让迪克禁不住咽了口口水。丝绸的面料贴着身体的曲线,在暖黄色的壁灯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以下的阴影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该说不说,能当三儿的一般都不会丑。更何况人家娘俩是打老钱贵族高端局的。

伊迪见到门外是迪克,脸上的惊讶里隐隐透着一丝厌恶,不过都是一闪而过。那厌恶出现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特意盯着她的眼睛看,根本捕捉不到。但迪克没有盯着她的眼睛看。他正满脸猪哥相地盯着睡衣领口下面的那条阴影线,什么都没发现。

伊迪很快调整好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睑低垂,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没有说话,直接给迪克来了一个法式湿吻。嘴唇贴上来的力度、舌尖探入的深度、手指攀上他后颈的位置,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然后就是天雷勾动地火。

壁灯没关,大衣被扔在地板上,皮鞋东一只西一只,领带缠在门把手上。床单皱成一团,枕头被推到床脚,床头柜上的台灯被谁的手肘碰了一下,灯罩歪了,光线斜斜地打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迪克躺在床上,伊迪伏在他胸膛上。

她的头发散开着,黑色的发丝铺在他的肩膀上、锁骨上、胸口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的皮肤上画圈,画得很慢,圈很小,一圈一圈地绕,像是某种耐心的、不需要着急的仪式。

迪克的心中天人交战。

伊迪·范德比尔特,还是伊迪·杜瓦尔?也许今晚就能见分晓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伊迪一定能听见。他做了两次深呼吸,胸腔起伏了一下,伊迪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画圈。

“伊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来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伊迪忽闪着大眼睛,丰润的嘴唇轻启,唇瓣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什么?”

那声音充满魅惑,低低的,软软的,尾音往上轻轻一挑,带着一种让男人一听到就想到床的魔力。

迪克从被扔在地上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递给她。

“我们可以在一起了,伊迪。”

他的声音在发颤。不是害怕,是紧张,是一种“我把自己的一切都摊开在你面前了”的赤诚和忐忑。他的手指攥着文件的一角,递过去的时候指尖在发抖,纸张的边角在他手里轻轻晃动。

伊迪没明白。在一起跟这张纸有什么关系?她接过文件,半撑着身子靠在枕头上,把文件展开。丝质睡衣的肩带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她没有去拉。

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字。灯光从床头柜的方向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光影。她的眼睛从左往右扫,扫到第一页的一半时,脸上的魅惑还在;扫到第一页的末尾时,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不是那种剧烈的、一下子垮掉的变化,是慢慢变硬,像石膏从液态一点点凝固,先是嘴角,然后是颧骨周围的肌肉,最后是眼睛。

她认得纸上范德比尔特的缩写私章,更认得那枚鹰头盾徽——温思罗普家族的印记。那枚图章戒指的印痕在纸面上微微凸起,鹰头的喙、盾牌的边线、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判。

她太懂纽约的法律与豪门规则了。迪克主动弃产,就等于从“豪门继承人”变成了一个空有姓氏的普通人。没有信托基金,没有家族企业股权,没有第五大道豪宅的居住权,甚至连温思罗普家族的人脉都会跟着断掉——因为那些老钱家族认的是“继承人”,不是“长子”。一个没有继承权的长子,在老钱的社交圈里,还不如一个旁支的、有信托的次子。

她筹谋了二十余年,赌的就是范德比尔特的家业。如今赌局直接崩盘。

她的脸绿了。不是形容,是真的绿了。灯光下她的脸色从象牙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青绿,像一块放久了开始氧化的铜板。她的手指攥着文件,指节泛白,纸张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发出细碎的、刺耳的声响。

纽约是当下全美离婚门槛最高的州之一,也是东北部老钱扎堆的典型。合法离婚理由只有四类——通奸、遗弃、虐待、监禁重罪。单纯的感情不和、三观不合、分居,都不能判离婚。上流社会为了颜面,绝大多数豪门宁愿分居、分房、私下协议,也不走公开离婚诉讼。因为离婚等于家族丑闻,老钱圈子会彻底排挤。

所以伊迪的母亲杜瓦尔——这位法国裔南方小贵族、歌舞女郎出身的名媛交际花——采用的是广撒网、多线操作的手段。事实证明,似乎并不好使。伊迪的亲爹和野爹都没让娘俩成功上位。而这个年代,私生子女是没有继承权的。

卧室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伊迪的声音尖利刺耳,从刚才的软糯魅惑变成了一把锯子,在空气中来回拉扯。她把文件摔在迪克脸上,纸张的边缘划过了他的颧骨,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她骂他是骗子、懦夫、被母亲操纵的傀儡,骂他的家族冷血、傲慢、不知廉耻。她的法语骂人的词汇量比英语丰富得多,这一会儿全用上了。

迪克坐在床边,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份被摔皱的文件。他没有还嘴,没有解释,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了,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暗。

声音惊动了隔壁卧室的杜瓦尔。

老杜瓦尔穿着睡袍冲进来,睡袍是紫红色的,丝绒面料,领口和袖口镶着已经发黑的蕾丝花边。她的头发用卷发棒卷过,但睡了一觉已经散了大半,乱蓬蓬地支棱在头上,脸上的妆容没卸干净,眼角的脂粉堆在一起,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看了一眼被摔在地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迪克,再看看自己女儿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脸从睡意朦胧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紫灰。她指着迪克的鼻子,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说了一长串话,大意是“你们范德比尔特没一个好东西”“你跟你父亲一样无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迪克终于抬起头了。他看着杜瓦尔的脸,又看了看伊迪的脸。两张脸都很愤怒,但愤怒的内容不一样——杜瓦尔的愤怒是被拆穿后的气急败坏,伊迪的愤怒是赌局崩盘后的绝望。他忽然觉得她们很陌生,不是那种“我不认识你”的陌生,是那种“我从来没认识过你”的陌生。

争吵越来越激烈。杜瓦尔把迪克的外套从地上捡起来扔到他身上,然后开始推他。她的力气不大,但迪克没有反抗,被她一步一步从卧室推到走廊,从走廊推到门口。伊迪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份皱成一团的文件,她忽然停下来,把文件展平,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撕了。

纸页撕裂的声音很脆,像是骨头断裂。

“你走。”伊迪说,声音冷得像冰,“再也不要来了。”

迪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被撕成两半的文件。半张纸在他手心里,半张掉在地上。他弯下腰去捡的时候,伊迪已经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死,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楼梯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头顶发着幽幽的光。

迪克攥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文件,一步步走下楼梯。楼梯间很窄,墙壁是白色的,但灯光太暗,看起来是灰的。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像是什么人跟在后面。

他在一楼的门厅里站了一会儿。门厅的暖气片还在响,咕嘟咕嘟的,水声在铸铁管道里滚来滚去。门卫不在,大概是去后面的房间睡觉了。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

然后推开门,走进曼哈顿的夜风里。

他终于彻底懂了。

那些温柔、体贴、示弱,全是演出来的。她看上的从来不是理查德·范德比尔特这个人,而是他身上“双豪门唯一继承人”的光环,是身后数不尽的财富与人脉。当他亲手放弃继承权、褪去所有价值的时候,伪装便再也撑不住了。连一晚上都撑不住。

他把那半张文件举到路灯下,看了看上面自己的签名。签名还在,墨迹已经干了,在纸面上凸起,像一道浅浅的疤。他把文件折好,塞回口袋里。

一腔热忱被兜头浇下冰水,往日的悸动与欢喜尽数散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失落与清醒。他不怨自己当初天真,只是庆幸提早撞破了骗局。念头转了几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伊芙。若不是她提点,自己如今恐怕早已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他一屁股坐在车边的马路牙子上,就在曼哈顿的大街上。路沿石是水泥的,粗糙,冰凉,隔着他呢子大衣的厚度,那股凉意还是渗进了皮肤。他望着昏黄的路灯,一支一支地抽着烟。烟头在脚边散了一地,有的已经灭了,有的还亮着细小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远处星星被放大了一千倍。

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缩着,整个人蜷成一团。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消失,留下短暂的光斑在他视网膜上慢慢消退。

下雪了。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被风吹着,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飘。有一片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花化成了一小滴水珠,模糊了视线。他又眨了一下,水珠从睫毛上滑下去,沿着颧骨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有点冷。迪克紧了紧自己的呢子大衣,把领子竖起来,下巴缩进领口里面。大衣是定制的,面料是意大利羊毛混羊绒,内衬是真丝的,保暖性很好,但坐着不动,那股寒意还是一点一点地从地面钻进身体里,从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椎往上爬,爬到颈椎,爬到后脑勺,爬到太阳穴。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笑。不是高兴,不是释然,不是自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就挂在那里,扯不掉。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雪地上,像一个坐着的、蜷缩的、正在抽烟的、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的年轻人。

雪越下越大了。

车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挡风玻璃上也开始积雪,雨刷器被冻住了,刮不动。

迪克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雪沫子,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很响,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咳嗽。暖风还没上来,挡风玻璃上的雪被雨刷器推到一边,又落下来一层。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堆积又不断被刮开的雪,看了很久。

然后挂上档,踩下油门。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雪在光柱里疯狂地旋转,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扑向灯光。后视镜里,他刚才坐过的马路牙子上,烟头和积雪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