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脚下的甲板猛地向上顶了一寸。
不是波浪的起伏,而是整片海域都在咆哮。
我顾不得去看那些钻进人士兵皮肉里的墨家机关虫,视线死死锁在那逐渐隆起的水包上。
那里的水位已经高出周围海面数丈,像是一头巨兽正从地底深处吐出最后一口浊气。
快了,反转就在一瞬间。
“李由!三爪重锚!对着外围那些浮箱,放!”
我几乎是撕扯着嗓子在吼,声音被风浪绞得稀碎。
李由正挥剑劈砍着落在甲板上的腐肉,闻言猛地回头,眼神里满是荒谬:“那是浮木!钩不住城墙!”
“谁要钩城墙!我要的是那些箱子的浮力!”我一把揪住他的甲领,指着漩涡外圈那些依旧稳稳漂浮着的柏木大箱。
那是刚才被我们炸开的根基,里面塞满了干燥的纤维,是这海面上最稳的定子,“照我说的做,否则全军都要被这股浪拍碎在铁桩上!”
嬴政一把按住李由的肩膀。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那双深邃得让人胆寒的眸子盯着我,像是在确认我的神智是否清醒。
“准。”
简短的一个字,重逾千钧。
李由咬牙转身,亲自操纵起甲板上的重型机弩。
那是用来猎杀海中巨兽的利器,三枚儿臂粗的铁锚带着凄厉的哨音破空而去,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噗嗤几声,深深没入了远处那些巨大的柏木浮箱之中。
“全员伏低!把自己捆在桅杆和缆柱上!快!”
我随手抓起一捆用来加固甲板的生牛皮绳,也不管嬴政愿不愿意,强行在他腰间绕了两圈,另一头死死扣在残存的龙旗旗杆根部。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那一刻,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但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姜月见,若是这铁船翻了,朕第一个斩你。”他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我没回头,只觉得手心里全是汗:“陛下,若真翻了,您怕是得先在水底追上臣妾的魂儿才行。”
就在这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了。
那隆起到了极限的水包,终于在一声沉闷的、仿佛地心崩裂的巨响中彻底爆发。
“轰——!!!”
一股直径数十丈的巨大水柱,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从漩涡中心喷涌而出。
玄甲号这艘数千吨重的钢铁巨兽,在这股自然的伟力面前就像是一片轻盈的羽毛,被垂直顶向了半空。
失重感瞬间袭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死死盯着那三根被拉得笔直、发出牙酸呻吟的锚索。
它们在水柱的冲击力下被绷到了极限,像是在与死神进行一场拔河。
就是现在!
“嬴满!砍断前置锚索!留后置!”
守在绞盘边的嬴满此时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但他本能地执行了我的命令。
他手中的开山大斧借着下坠的力量狠狠劈下,两根前置索应声而断。
失去了前方的牵引,玄甲号在重力和后方锚索拉力的共同作用下,不再是垂直坠落,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且惊险的角度,划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轨迹。
我们像是一个挂在天际的巨大秋千,在这股喷泉巨浪的顶端,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耳边全是风的哭号和海水的咆哮。
我紧闭双眼,双手死死扣住甲板的缝隙,指甲崩裂的剧痛被肾上腺素完全压制。
“嘭!!!”
一声巨响,震得我几乎失去听觉。
船底重重地撞击在了一处坚实的平台上。
那是城寨外缘的一处平坦木质结构,原本是用来停靠小船的,此刻却成了我们的救命稻草。
巨大的冲击力让甲板上的护栏大面积损毁,那些精钢铸造的栏杆像麻花一样扭曲,破碎的木屑和零件满天飞舞。
船身剧烈摇晃了几下,终于止住了颓势,稳稳地停在了那里。
我睁开眼,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像是塞了一把带火的刀子。
转头看去,刚才那个死亡漩涡已经彻底坍塌,原本不可一世的城寨外围被喷涌而出的巨浪冲击得七零八落。
而我们,竟然奇迹般地避开了那处死亡黑洞。
“大人……我们……我们上来了?”赢满扶着破损的绞盘,一边吐着海水一边呆呆地看着周围。
嬴政松开了抓着旗杆的手,他那身黑龙袍此时破损了数处,原本整齐的发髻也略显凌乱,但那种睥睨天下的威压感却随着他的站起而迅速聚拢。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孤高,又带着一丝对我这个“怪物”的重新审视。
“这就是你说的,借力打力?”
我扶着发软的膝盖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喉咙里便涌出一阵腥甜,被我强行咽了下去。
“只要算准了角度,万物皆可为我所用。”我轻咳一声,指向前方。
此时,随着城寨外围建筑的崩塌和水位的回落,这片废墟的核心内层终于剥离出了它的真面目。
在那里,没有华丽的木质殿宇,也没有墨家常见的机关连弩。
在那堆支离破碎的木质残骸中心,赫然耸立着一座通体由玄铁打造的指挥塔。
它像一根巨大的铁钉,深深地扎在城寨的最底部,任凭刚才的风浪如何肆虐,竟然纹丝不动。
黑色的金属在闪电下泛着冷冽的死光,没有一丝缝隙,浑然天成。
而在这座玄铁塔的最顶端,在那足以俯瞰整片战场的最高处,正站着一个人。
那不是周盈。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墨家黑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缕银白的长发顺着肩膀垂下,在狂风中肆意舞动。
他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只是静静地摩挲着塔顶的一尊铜兽,仿佛周围的漫天战火和无数亡灵都与他无关。
即便是隔着百丈距离,我也能感觉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极其冷静的疯狂。
那一刻,我脑子里的历史知识疯狂跳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浮现了出来。
嬴政的目光也锁定了那个黑影,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定秦剑,剑尖直指玄铁塔。
“墨衡。”
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我心头猛地一跳。
墨家最后的一位传人,那个传闻中曾拒绝为始皇修筑骊山陵,转而投奔六国遗族、立志要用机关术埋葬大秦的疯子天才,竟然真的在这里。
那个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注视,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了半张苍白如纸的脸。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对着我们所在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优雅且古怪的手势。
玄铁塔内部传来了沉闷的齿轮咬合声,原本紧闭的塔身,开始像花瓣一样逐层开启。
在那铁塔深处,某种被隐藏了两千年的秘密,正发出令人胆寒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