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下!”
在那齿轮咬合声并成一声尖锐长啸的刹那,我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根本来不及解释,我猛地反手揪住嬴政那满是煤灰与血污的衣襟,借着脚下湿滑的乱石,拼尽全力向侧后方那块巨大的阴沉木后滚去。
“咄咄咄咄——!”
死神擦着头皮掠过。
数十道惨绿色的流光从那些干尸张开的枯朽口腔中喷涌而出,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毒蛇,狠狠钉在仓库入口两侧的岩壁上。
那不是寻常弩箭。
箭杆触壁即碎,内里封存的某种液体在接触空气的瞬间炸裂开来。
“轰!”
蓝绿色的妖火瞬间腾起,没有烟,没有热浪,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冷光。一道磷火溅到旁边的半截缆绳上,那缆绳竟无声地持续燃烧,发出滋滋轻响,却不见火焰缩小,仿佛在吮吸生命本身。
那是加入了白磷与尸油的“鬼火”,一旦沾身,不烧尽皮肉绝不熄灭。
嬴政被我压在身下,后背重重撞在乱石上,却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
我的手还死死攥着他的领口,整个人几乎是骑跨在他的腰腹之上。
如此大不敬的姿势,若在咸阳宫,足以让我被车裂十次。
但他没有推开我。
那双深邃如渊的凤眸正定定地看着我,瞳孔深处倒映着那幽蓝诡谲的火光。
“磷火封路,连环机括。”他的声音就在我耳畔,低沉,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差点被射成刺猬的人不是他,“爱卿对墨家的杀人技,倒是比对朕的起居注还要熟稔。”
我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又来了。
那种被扒光了灵魂审视的感觉。
自从进入这片归墟海域,或许是磁场异变,或许是某种古老的共鸣,这位始皇帝陛下的直觉敏锐到了近乎妖异的程度。
我脑中刚刚闪过对“磷火”化学成分的分析,他就直接点破了这是“墨家杀人技”。
我立刻收敛心神,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段关于“项羽火烧阿房宫”的历史,只专注于眼前的危机。
“陛下恕罪。”我撑着手臂想要起身,却发觉膝盖有些发软,刚才那一扑耗尽了肾上腺素,“这是‘死士喉’,一种极恶毒的触发陷阱。若非听那齿轮声有异,我们此刻已成焦炭。”
嬴政忽然抬手,微凉的指腹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我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按住后脑。
“别动。”他指尖捻下一抹刚才翻滚时沾上的青苔,目光却像钩子一样锁着我的眼,“你在怕。不是怕死,是在怕朕知晓你在想什么?”
我呼吸一窒。
他果然能感知到。
哪怕不是清晰的读心,那种能捕捉到我情绪波动和思维碎片的恐怖洞察力,在这封闭的绝境中被无限放大了。
“臣女不敢。”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慌乱,“臣女只是……不想大秦的江山,折在这些阴沟里的鬼蜮伎俩上。”
嬴政深深看了我一眼,松开了手,撑身而起。
“那是自然。”他掸去袖口尘土,恢复了那副睥睨天下的帝王姿态,目光扫向火光封锁的洞口,“既然项籍那小儿留了这份大礼,朕岂有不收之理?”
此时,洞内的情形已然大乱。
嬴满那个急脾气的汉子,眼见着洞口被鬼火封锁,唯一的生路被断,竟举着半面烧焦的盾牌,怒吼着想要冲进去抢救那些火油桶。
“别动!”
我厉声喝止,声音因为紧张而破了音。
就在嬴满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堆木桶的瞬间,我看清了那堆叠的火油桶底部,隐约连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银色丝线。
丝线紧绷,一路向上,没入石洞顶部的岩缝之中。
那里,悬着一块足有千钧之重的断龙石。
“那是平衡秤!”我顾不得君前失仪,指着那根丝线吼道,“油桶是砝码!只要搬动任何一桶,重量失衡,上面的石头就会立刻砸下来!到时候别说火油,连我们都会被埋在这里!”
嬴满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满脸冷汗地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这……这也太损了!”他咬牙切齿,“这就是个死局啊!搬也是死,不搬没油也是死!”
死局?
不,天下没有解不开的局,只有不够暴力的破局法。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石洞的结构上飞速扫视。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仓库,支撑结构的重点在于洞口上方那根横亘的主梁。我注意到,主梁与洞壁的接合处已有陈旧裂痕,青苔覆盖不均——它本就承重过度。项羽的人利用这根主梁做了平衡支点。
如果要安全取出火油,就不能顺着他的规则去拆解机关,必须……
掀翻桌子。
“嬴满!”我转身冲向搁浅在滩涂上的铁船,“把船上的飞钩索拿来!全部!”
“大人要做什么?”
“我们要让这座岛,自己把嘴张开!”
我指向那根布满青苔的主梁,“用飞钩索扣住主梁,另一头……拴在‘玄甲铁舸’的尾柱上!”
柳媖正在一旁记录地形,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是想利用铁船下沉的自重?”
“没错!”我语速飞快,“船身正在陷入淤泥,每一息都在下沉。这股力量足有万钧,足以拉垮这根主梁!只要主梁向外坍塌,洞顶的断龙石就会落向外侧,而非砸毁油桶!”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
赌的是我的物理学知识,和这艘大秦战舰最后的余威。
嬴政站在风中,玄袍猎猎。
他没有问我为何笃定船身下沉的角度,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
“准。”
一刻钟后。
六根粗壮的铁链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铁船庞大的身躯在泥潭中发出沉闷的哀鸣,每一次细微的下沉,都化作恐怖的拉力,通过铁链传导至石洞的主梁之上。
“哗啦——”
碎石开始从洞顶滚落。
我死死盯着那根主梁,手心里全是汗。
“再沉一点……再沉一点……”我喃喃自语。
突然,嬴政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温热,有力,像是一道定海神针。
“它会塌的。”他在我耳边低语,语气笃定得仿佛他才是那个穿越者,“因为朕的大秦,压得垮一切鬼蜮。”
话音未落,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炸开。
整座石洞的门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撕裂。
断龙石果然如我所料,失去了主梁的支撑,并未垂直砸向内部,而是顺着坍塌的势头,轰隆隆滚向了外侧的乱石滩,激起漫天尘土。
烟尘散去。
那一排排完好无损的火油桶,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静静伫立在废墟深处。
“成了!”嬴满狂喜地嘶吼。
但我没有笑。
因为随着石壁外层的岩石剥落,一幅巨大的、刻在内壁上的图谱,正狰狞地显露在阳光之下。
那不是普通的装饰纹样。
那是一幅海图。
确切地说,是一幅包含了归墟暗流走向,以及大秦东海沿岸所有防御部署的……进攻图。
柳媖惊呼一声,不用我吩咐,立刻冲上前去,展开随身携带的绢帛开始疯狂临摹。
她的手在颤抖,笔尖划过石壁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图上,一条赤红色的朱砂线,从我们脚下的归墟岛出发,像一把利刃,绕过了大秦水师重兵把守的正面航道,利用只有这里才知晓的深海暗流,直插大秦腹地。
而在那条航线的终点,赫然画着三个惨白的骷髅标记。
琅琊。
即墨。
胶东。
我的血瞬间凉透了。
这不是撤退路线。
这是绝杀。
“这三个地方……”嬴政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他一步步走到石壁前,手指缓缓抚过那三个骷髅标记,“是朕为了东巡,特意囤积了三十万石粮草的转运仓。”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那双眼眸中翻涌着名为暴怒的风暴,却又夹杂着一丝令我心悸的探究。
“姜月见。”他叫了我的全名,语调奇异地上扬,“你早就知道,项籍不会逃,对吗?”
我浑身一颤。
那一瞬间,我感觉大脑深处的防御堤坝在他凌厉的注视下摇摇欲坠。
我是知道的。巨鹿之战的破釜沉舟,彭城之战的千里奔袭……那个男人的战争美学从来都是极致进攻,以攻代守,用敌人的血为退路铺色。但我不能说我知道历史。我不能说我知道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有多么疯狂。
“臣女……是推测。”我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肉里,“项氏一族,血性极烈。正如困兽犹斗,若我是项籍,与其在这荒岛坐以待毙,不如利用这唯一的暗流情报,置之死地而后生,直取大秦粮道。”
“推测?”
嬴政逼近了一步,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我。
他的气息极具侵略性,混杂着海风的咸腥和淡淡的龙涎香。
“你的心在告诉朕,你看到的不仅仅是推测。”他的手指点在我的心口,隔着衣物,我能感觉到那一指的重量,“你在那里看到了一片火海,看到了……朕的大秦在燃烧。”
我心头巨震。
他感觉到了!
他真的捕捉到了我脑海中关于“火烧咸阳”的恐惧画面!
这种近乎读心的直觉,简直是作弊!
就在我几乎要窒息在这场心理博弈中时,他却忽然收回了手,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而残酷。
“不过,既然知道了他的去处,那就好办了。”
嬴政转过身,背对着我,大氅一挥,声音如金石坠地:“他想烧朕的粮仓?那朕就用这里的火油,先烧了他的退路!”
“搬油!上船!”
帝王的命令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影卫们开始疯狂地搬运那些沉重的油桶,每一个桶里装的不仅仅是燃料,更是我们绝地反击的希望。
我大口喘息着,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一瞬,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凶险。
若再让他多探究一分,我穿越者的身份恐怕就真的藏不住了。
在这位千古一帝面前,我就像是一个透明的容器,任何一点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大人!快看海上!”
柳媖惊恐的尖叫声撕裂了忙碌的氛围。
我猛地抬头望向海平面。
只见远处那片原本死寂的灰暗海域上,突然升腾起数道刺目的橘红色烟火。
那不是求救信号,那是冲锋的号角!
原本游离在海域外围、似乎已经被打散的楚军残部,此刻竟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发疯一般朝着荒岛扑来。
他们不是在乱冲。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阻止我们带走火油,或者……把我们彻底留在这里。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破开了机关?”嬴满扛着油桶,难以置信地喊道。
我的目光越过忙乱的人群,如电般射向我们那艘搁浅的铁船旗舰。
在最高的桅杆顶端。
一个本该被五花大绑、甚至被我卸掉了下巴的血人,此刻正摇摇晃晃地站立着。
赵森。
他的一只手软绵绵地垂着,显然骨头已碎,但另一只手却死死抓着那面代表大秦威仪的黑龙旗,正疯狂地挥舞着,却是在打着楚军特有的旗语!
而在他的脚下,那根原本捆绑他的粗如儿臂的牛筋绳索,竟然断了。
我瞳孔骤缩。
那断口参差不齐,带着撕扯的肉丝和血迹,边缘却有着不自然的、反复摩擦导致的灼黑痕迹——他竟然将绳索死死勒在桅杆上一个尖锐的铁质撞角上,利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和疯狂的扭动,硬生生将牛筋索磨断!
桅杆之上,那个下巴诡异扭曲、满脸是血的男人,虽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那双怨毒至极的眼睛,却隔着漫天的海风与硝烟,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那是来自地狱的凝视。
“全员戒备!”嬴政拔剑出鞘,龙吟声震彻荒岛。
真正的厮杀,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