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下午,阳光难得地穿透连日的阴云,洒在城东“锐动”网球俱乐部那几片光洁的硬地球场上,泛着耀眼的白色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塑胶和汗水混合的、属于运动场特有的气味,夹杂着网球砰砰的击打声和偶尔的喝彩。
洛宸独自站在最靠里的那片场地底线,微微喘息着,汗水浸湿了他浅灰色的运动发带,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深蓝色的高级网球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已经连续打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单人练习,每一次挥拍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那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和紧绷的神经,通过这高速旋转的小球和一次次的奔跑击打,统统发泄出去。
家族内暗流涌动,父亲洛云桀虽然强势镇压了部分反对声音,但叔叔洛云峰一系明里暗里的掣肘从未停止。而最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弟弟洛宇。自从上次书房外偷听到父亲与自己的谈话后,洛宇就变得异常沉默,那种沉默不是顺从,而是一种冰冷的、酝酿着风暴的死寂。洛宸加派了人手暗中监视,也加强了自身的安保,但那种被毒蛇在暗处窥伺的感觉,如芒在背。
网球重重砸在对面场地底线附近,弹出界外。洛宸停下脚步,用毛巾擦了擦满脸的汗水,看了一眼腕表,下午四点二十。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一个无法推脱的家族视频会议。
他走向场边的休息椅,拿起自己的运动包和水壶。两名穿着黑色西装、身形精悍的保镖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两人是洛云桀亲自挑选的心腹,一个叫阿成,一个叫阿武,身手和经验都是一流,跟了洛宸一年多,值得信任。
“回老宅。”洛宸对阿成简短吩咐,声音有些沙哑。
“是,少爷。”阿成点头,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名保镖阿武则快步走向场馆内部通道,去开停在专用车位上的车。
洛宸收拾好东西,在阿成的陪同下,走向通往地下停车场的VIp专用电梯。俱乐部这个时间段人不多,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电梯平稳下行,金属厢壁倒映出洛宸略显疲惫但依旧锐利的眉眼。
“叮”一声,电梯抵达地下二层。门滑开,略显昏暗的灯光和带着机油与灰尘气息的凉意扑面而来。地下停车场很大,规划整齐,但此刻车辆不多,显得格外空旷安静。洛宸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轿车停在距离电梯口不远的专属车位上,车灯闪烁了一下,阿武已经坐在驾驶位,发动了车子。
阿成率先走出电梯,目光如鹰隼般快速扫过视野可及的每一个角落——支撑的水泥柱、相邻的车辆、远处的出入口,一切如常。他侧身,示意洛宸可以出来。
洛宸拎着运动包,迈步走出电梯厢。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距离迈巴赫大约二十米。
就在他走到两排车辆中间相对开阔的过道,距离自己的车还有不到十米时,异变陡生!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响,几乎同时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响起!目标不是洛宸,而是阿成和阿武!子弹精准地打在阿成刚刚站立位置旁边的水泥柱上,溅起火星和碎屑,另一颗子弹打穿了迈巴赫的前挡风玻璃,在副驾驶座椅背上留下一个弹孔!阿武反应极快,猛地伏低身体。
是狙击枪!停车场高处有埋伏!
“少爷小心!”阿成厉吼一声,身体已经如同猎豹般扑向洛宸,想将他推向旁边的车辆作为掩体。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摸向腋下的枪套。
然而,对方的攻击如潮水般涌来,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轰!”
一辆原本静静停在一旁的灰色厢式货车,车厢门猛地被从里面撞开!四个戴着头戴只露出眼睛的黑色头套、手持短管霰弹枪和冲锋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跃出,动作迅捷而专业,瞬间散开,形成交叉火力网,枪口全部指向洛宸和阿成!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而来,打在周围的车辆和水泥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爆响和跳弹声!
“找掩体!”阿成用身体死死护住洛宸,将他推向最近的一辆SUV侧面,自己则半跪在地,拔出手枪,朝着最近的枪手连开两枪!“砰!砰!” 一名枪手肩部中弹,闷哼一声,动作一滞,但其余人的火力更加凶猛。
驾驶位的阿武也推开车门,利用车门作为掩体,用手枪还击,试图吸引火力。但他的位置太暴露,很快就被压制得抬不起头,子弹将车门打得千疮百孔。
袭击者火力强大,配合默契,显然是职业的亡命之徒,绝非普通绑匪。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要生擒洛宸,对保镖则是格杀勿论。
洛宸背靠着冰冷坚硬的SUV轮胎,心脏狂跳,但头脑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冷静下来。他看到阿成手臂被流弹擦伤,鲜血直流,但依旧在咬牙还击。阿武那边情况更糟,车门几乎被打烂。
不能坐以待毙!洛宸目光扫过周围,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消防栓箱。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趁着阿成换弹夹、对方火力稍缓的刹那,如同猎豹般蹿出,就地一滚,躲到了消防栓箱后面。子弹追着他的身影,打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弹坑。
“目标在消防栓后面!三号,四号,绕过去!抓活的!” 一个沙哑凶狠的声音在枪声中隐约响起,带着浓重的口音,正是豹哥。
两名枪手立刻停止扫射,利用车辆掩护,从左右两侧快速向消防栓包抄过来。动作敏捷,战术动作规范,绝对是老兵或者顶级雇佣兵出身。
阿成见状,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从掩体后冲出,对着右侧包抄的枪手连续开枪,试图阻拦。但另一名枪手的子弹已经呼啸而至,打在阿成胸口和腹部!防弹衣挡住了致命伤,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如同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向后飞起,重重摔在另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口喷鲜血,手枪脱手。
“阿成!” 洛宸眼睛瞬间红了,他看到阿成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无能为力。
左侧的枪手已经逼近,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消防栓箱。“出来!不然打爆你的头!” 声音冰冷。
洛宸知道,再躲下去必死无疑。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消防栓箱后闪出,没有试图去捡阿成掉落的枪,而是将手中沉重的运动包狠狠砸向逼近的枪手面门!同时身体前冲,一记凌厉的侧踢踹向对方持枪的手腕!
那枪手显然没料到洛宸敢主动反击,而且身手如此利落,猝不及防下,被运动包砸中面门,动作一缓,手腕也被踢中,冲锋枪差点脱手。但他战斗经验极其丰富,顺势松开枪,左手一记凶悍的勾拳砸向洛宸太阳穴!
洛宸偏头躲过,拳头擦着颧骨划过,火辣辣地疼。他另一只手肘狠狠顶向对方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后退半步,但右手已重新握紧了枪。
就在洛宸即将被枪口指住的刹那,另一名绕到后面的枪手也到了,枪托狠狠砸向洛宸后颈!
前后夹击!生死一线!
洛宸猛地低头,枪托擦着头皮掠过,带走了几缕头发。他顺势向前扑倒,在地上翻滚,躲到了另一辆车底。子弹追着他打在地上,溅起无数碎石。
“妈的!还挺能打!” 豹哥的声音带着恼怒,“一起上!打晕拖走!别打死了!”
更多的脚步声逼近,洛宸从车底看到至少四五个人的脚步声正在靠近。阿成那边没了声息,生死不知。阿武也被压制在破烂的车门后,无法支援。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上心头,但他骨子里的狠劲也被彻底激发。他从车底滚出,抓起地上一块崩飞的玻璃碎片,如同野兽般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人,碎片狠狠扎向对方大腿!
“啊!” 那人痛吼,一脚将洛宸踹开。
洛宸后背撞在车头上,剧痛传来,眼前发黑。但他咬牙,再次爬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还要再冲。
“够了!”
一声冷喝,豹哥亲自走了过来,他比其他人都要高壮,眼神凶悍如野兽,手里拎着一根漆黑的电击棍。他没给洛宸任何机会,在洛宸再次扑上前的瞬间,电击棍前端爆发出幽蓝的电弧,狠狠戳在洛宸腰腹间!
“呃——!” 强烈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所有的力气和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洛宸眼前最后看到的,是豹哥那双冰冷残酷的眼睛,和缓缓落下的、包裹着橡胶的枪托。
黑暗吞噬了一切。
“清理现场,赶紧走!按洛少给的地址!” 豹哥收起电击棍,对着手下吩咐。两人迅速上前,用黑色头套套住昏迷的洛宸的头,用扎带反绑双手,抬起来塞进了那辆灰色厢式货车。另一人则快速检查了阿成和阿武,确认还有气,但没有补枪,显然不想闹出太多人命增加警方追查力度。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分钟,灰色厢式货车发出一声低吼,撞开拦路的障碍,冲出停车场,消失在出口的坡道上方。留下满地弹壳、血迹、破碎的车窗和两个奄奄一息的保镖。
地下停车场重归死寂,只有车辆警报器凄厉的鸣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格外刺耳。
过了不知多久,满脸是血、肋骨可能断了几根的阿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摸出藏在鞋跟里的一个微型卫星电话。那是洛云桀亲自交给他们、用于极端情况下的紧急联络装置。他按下了唯一的求救按钮,然后将电话凑到嘴边,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充满惊恐和绝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家……家主,少爷在……城东网球俱乐部车库被……被一伙人绑走了……对方……有枪,快救……”
话未说完,他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微型电话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血泊里,屏幕依旧亮着,显示着信号已发送。
几乎在同一时间,洛家老宅书房里,洛云桀面前那部极少响起的红色加密电话,发出了尖锐刺耳的蜂鸣声。
洛家,瞬间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