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从他的杯子里继续品尝橘子汁的法汇僵硬了一瞬间。
他的目光透过水晶杯壁盯着塞拉斯蒂娅,琥珀色的液体和透明的玻璃扭曲了她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像一幅在水里晃动的油画。
在塞拉斯蒂娅公主注意到他的样子之前,他继续他的啜饮,橘子汁从杯沿滑进嘴里,带着一丝他此刻尝不出来的苦涩。
“凭空出现?”法汇清清嗓子重复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我的陛下,莫非您相信聂克丝在几个月之前还不存在,然后她就凭空出现了?”
“我不认为她只是出现而已。”塞拉斯蒂娅的声音放得很慢,“我还确信聂克丝的真实身份要远超出一只普通小马。”
“基于铁壁和他团队的研究,我开始确实地理解,我打断的那个秘仪的目的是要让梦魇之月重生。”
“您认为聂克丝就是梦魇之月?”法汇问道。他喝了一小口橘子汁,杯沿抵着下唇,尽量压制住渗入他声音里的恐惧的颤抖。
“事实上,聂克丝的一举一动和我所知道的那只雌驹毫无相似之处。”
塞拉斯蒂娅公主回答道,她从坐垫上站起来,踱到书房的窗前。
她的蹄子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踩在云上。
她望着明月,往昔的记忆一幕幕淹没了她的思绪,那些画面从她脑海深处浮上来——破碎的窗户、摇曳的火把、那道彩虹色的光芒、还有露娜被放逐时的那声尖叫。
“梦魇之月,真正的梦魇之月,是个满怀复仇欲望、阴险狡诈、令小马们切齿痛恨的家伙。”
“她渴望着把小马利亚推入永恒的黑夜,不仅仅是为了要让小马爱上美丽的星空和明月,而且还为了夺走他们深爱的太阳。”
“而现在,”塞拉斯蒂娅继续说着,她低下了头,难以再保持皇家的镇静。
她的脊背不再那么挺拔了,肩膀微微塌着,面孔上取而代之的是疲倦的神情——那种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疲倦。
“过去几夜,我的梦一直在折磨着我。我看到聂克丝变成了我见过的那个怪物,她狂笑着把小马利亚推入永恒的黑夜,她抓走了我的妹妹,就像抓走暮光闪闪一样。
我在梦中尖叫,拼命地去救她们,结果只发现自己坐在被冷汗浸湿的床上。”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补充什么。
“我恐惧着那只小雌驹,法汇。”塞拉斯蒂娅深深地叹息,那口气长到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
“但是同时,我又因为我对她的恐惧而感到非常内疚。”
“您为什么会感到内疚?”法汇问道,身体微微前倾,表情里满是关切。
塞拉斯蒂娅转身背对着窗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身体轮廓勾勒出一道银色的边线,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因为聂克丝没有做过任何值得恐惧的事情。我亲眼见过聂克丝,在一场短短的晚宴上。她一点都不像是我知道的梦魇之月。”
“一开始她还很怕我和我妹妹,她缩到了一边,低着头,不敢看我们的眼睛,蹄子绞在一起,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兔子。”
“直到暮光闪闪鼓励她,聂克丝才上来向我们问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因此我非常两难。”塞拉斯蒂娅公主解释道,“我担心着聂克丝可能的转变,但同时我也确信她和梦魇之月并不相同。”
“任何小马都会对此很为难的。”法汇说道,装出关心的样子,眉头拧在一起,眼睛里满是同情。
“我反而觉得那个季风说不定有什么巨大的阴谋。”法汇试图吸引塞拉斯蒂娅的注意力,“我们在交谈着异常的两匹小马时,总会下意识地忽略他。”
“季风不会对小马利亚造成危害的。”塞拉斯蒂娅在说出这句话后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这似乎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的。”
季风的话题戛然而止。像是有小马按下了暂停键,那个名字在空气里悬了一瞬,然后消散了。
沉默笼罩着整间书房。壁炉里的火焰在跳,木柴在噼啪作响,但那些声音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法汇慢慢地把视线从公主身上移开,望向窗外那轮明月。月光冷而清,照在他脸上,把他蓝灰色的眼睛染成了银白色。
他闭上了眼睛,微微晃动着杯中的橘子汁,尽力装出正在深思问题的样子。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然后流回去,一圈又一圈。实际上,他正在思考的是当前的整个局势。
塞拉斯蒂娅公主看到了这个孩子可能会对小马利亚构成威胁,但是并没有因为她的感觉而采取行动。
她空具天角兽的力量和威能,却因为她那该死的软弱心灵而踌躇不前。如果她的弱点不是如此可悲,他可真的要替公主遗憾了。
因为这些弱点,她为梦魇之月回归的想法而恐惧。她为不得不面对小马利亚的真正女王而恐惧。
非常好。梦魇之月再也不会被露娜公主和她衰弱无力的感觉所阻碍了。
优柔寡断,多愁善感,胆小如鼠,所有这些弱点只不过更加证明了法汇关于塞拉斯蒂娅公主根本不适合统治小马利亚的判断。
在他心目中,只有梦魇之月那样的冷酷贤明才能保证这个王国的未来。
不过,这些弱点也不是一无是处。
法汇从杯子里呷了一小口橘子汁,藉此掩盖住几乎浮现在他嘴角的微笑。
那微笑很浅,浅到只是一条弧线的暗示,但如果被塞拉斯蒂娅看到,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疑问。
他强迫这笑容消失,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放下杯子,开始说话。
“您对聂克丝的恐惧并不是错误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聂克丝变成她的可能性很小,但是您也必须把她当做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威胁。”
“但是我不能因为聂克丝可能会这么做而惩罚她。”
塞拉斯蒂娅争辩道,“我不能因为还没有犯下的罪过而惩罚一只普通的小马。不仅仅因为这不合乎小马利亚的法律,而且暮光闪闪也绝对不会因此原谅我的。”
法汇扭过头,视线扫过堆放在他书房书架上的大量书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法汇说,声音放慢了,像是在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东西,“斑马的家乡有一种魔法仪式,或许正好可以解答这个难题。”
藉由熟练地一触,他轻轻从书架上浮起一本书。
那是一本薄薄的、皮面精装的册子,封面是深棕色的,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一些法汇自己也不认识的字。
法汇翻开它,翻到中间某一页,目光在纸页上移动,并没有真正读里面的文字,只是为了装得更像而已。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深奥的咒语。
翻阅了一会儿,法汇的手指停了下来,最后停在书籍深处的一个位置上。
“唔,是的。”他沉吟着,目光在那一页上停留了片刻,
“研究它需要些时间。准备可能需要更久。不过只要这个法术运行起来,您就可以窥见聂克丝的深层意识,甚至她的灵魂。只要一眼,您就可以看出这小雌驹是否就是您在恐惧的那只小马。”
恐惧和怀疑的负担开始从她胸中消散。塞拉斯蒂娅的肩膀塌了,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她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上扬。
“法汇,你真的确信你可以准备好这个法术吗?”塞拉斯蒂娅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能保证这个法术真的有你所说的效果吗?”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向您绝对保证。”法汇说,顿了顿,然后看着她的眼睛,“但是我非常确定。”
“那么拜托了。在宫殿内集中精力研习这个魔法。我会安排你施展这个法术所需的任何东西。”塞拉斯蒂娅公主穿过房间走近他,在法汇面前停下来,“尽你所能把这个魔法准备好,越快越好。”
法汇恭敬地鞠躬。他的身体弯下去,头低到和胸口平齐,像是在接受一个神圣的使命。
“乐于从命,公主。”他说,直起身来,“不过我必须警告您些事情。如果我对这个法术的记忆没错的话,那么聂克丝必须被送到这里来。”
“除非她在相同的房间里,不然什么也做不了。聂克丝必须被带到这里来进行这个法术,她必须从暮光闪闪身边被带走。”
微笑从塞拉斯蒂娅公主的脸上消失了。
“聂克丝必须从暮光闪闪身边被带走?”塞拉斯蒂娅公主问道,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她看着法汇,强烈希望她只是听错了。
“是的。”法汇冷淡地确定道。
“但是暮光闪闪不能陪着她吗?”塞拉斯蒂娅公主问道,“她们两个真的必须被分开吗?”
“我很确信。”法汇回答道,声音中透出深深的遗憾。
“我认为让在魔法方面具备如此才华的独角兽参观这个测试是不明智的。即使是您的力量远超她,要是她以为我们是在伤害聂克丝,她依然可能在您来得及阻止之前就做出什么遗憾的事情来。”
他顿了顿。
“另外,在聂克丝被测试的时候,当糟糕的结果有可能揭晓的那一刻,对于暮光闪闪实在太过于残酷了。”
塞拉斯蒂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蹄子。
“那么这件事就交给我来负责好了。”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
“法汇,那就请你集中精力准备魔法测试。我……我会负责亲自去把聂克丝接过来。”
“您确定吗?”
“这是暮光闪闪应得的。”
法汇向公主安慰地笑了笑。他合上书本,把它插回书架上,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非常好。”他说,“我会在明天早上开始准备。我需要些时间来研究这个法术,需要些时间来准备法术所需的材料。”
“当法术准备好之后,我会向您报告,您就可以开始您负责的部分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塞拉斯蒂娅。
“之后只需要几分钟时间,我们就可以知道聂克丝对于小马利亚到底是不是一个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