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冰冷的河水,如同一条永不停歇的巨蟒,缠绕着韩立的身躯,裹挟着他,顺流而下。水流湍急,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撞击着两岸湿滑陡峭的岩壁,发出轰隆隆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胀,心神不宁。
韩立运转起《周天星辰引气诀》,微弱的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勉强抵御着河水的冲刷与刺骨的寒意。他没有试图逆流或靠岸,而是顺应着水流,将身体的控制权暂时交给这未知的暗河。月漓说,顺流而下三十里,可见“水眼漩涡”。
三十里。对于重伤初愈、灵力仅恢复四五成的他来说,这段距离绝不轻松。河水深不见底,光线愈发昏暗,只有岩浆池方向残留的些许红光,以及洞顶偶尔滴落的、带着荧光的矿物碎屑,提供着微弱的照明。更多时候,他只能依靠神识和感知水流的变化,判断方向和环境。
途中,他几次遭遇水下的暗流与漩涡,险些被卷入河底嶙峋的乱石之中。也有体型不小的盲眼鱼类,凭借对水流的敏感,从他身边急速掠过,带起的水流刮得他脸颊生疼。更有一次,一股异常阴冷、带着淡淡腥气的水流,从侧方支流汇入,冲击得他气血翻涌,丹田内那淡金色雾气都不受控制地躁动了一瞬。他立刻停下脚步,屏息凝神,直到那阴冷水流被主河道冲散、稀释,才继续**前行。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边顺应水流,一边分心留意着两岸的岩壁。月漓给的玉简中提及,灰烬荒原边缘的暗河,某些地段岩壁会附着一种名为“蚀骨苔”的诡异植物,触之麻痹,且会散发吸引食腐墟兽的气味。他需时刻警惕,避免撞上。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幽暗的河道中,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单纯水流撞击的、更加沉闷、空洞的轰鸣声,仿佛巨兽在深渊底部喘息。
韩立心中一动,放缓了随波逐流的速度,收敛全身气息,如同一块朽木,借着水流的惯性,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源靠近。
水流愈发湍急,轰鸣声也越来越大。前方,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阴影!那是一个直径约莫十丈的巨大漩涡!河水争先恐后地涌向那个深不见底的中心,被疯狂地吞噬、搅动,发出令人心悸的咆哮!漩涡边缘,水流激荡,形成高达数丈的白色浪花,撞击在两侧陡峭的岩壁上,粉碎成漫天的水雾,又被后续的河水瞬间吞没。
水眼漩涡!果然如月漓所言!
韩立停在漩涡外缘数十丈处的一块凸出的岩石后,冷静地观察着。漩涡旋转的速度极快,中心深不见底,只有无尽的黑暗。玉简中描述,这水眼漩涡,是连接地下暗河与灰烬荒原地下暗湖的唯一通道,水流狂暴,且伴有强大的空间撕扯之力,即便是筑基修士,若没有特殊手段或护身法宝,也极难安然通过。
“看来,没有选择。”韩立低声自语。前有狂暴漩涡,后有未知追兵(虽然月漓说会送走同伴,但谁知道真假?),更有体内那定时炸弹般的“墟”力侵蚀。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丹田中那淡金色雾气的轻微躁动,以及经脉中尚未完全愈合的隐痛。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件相对完好的法器:一面青铜小盾,一柄赤红短剑,还有一张得自黑煞卫小头目的、闪烁着土黄色光泽的一次性“磐石符”。他将青铜小盾祭出,缩小至巴掌大小,护在身前。赤红短剑握在右手。磐石符则贴在了后背心俞穴位置,随时可以激发**。
做完这些准备,韩立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幽深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来路,眼神一厉,身形猛地从岩石后窜出,如同一条游鱼,逆着外围相对平缓的水流,灵巧地绕到漩涡侧面,寻找着水流相对平稳的切入点。
他没有直接冲向漩涡中心,那样必死无疑。玉简中提到,这种天然形成的水眼漩涡,其侧壁往往存在短暂的、水流交错的“缓冲层”,若能精准把握时机和角度,借助那瞬间的水流推力,有极小几率被“甩”进通往灰烬荒原的水道,而非被卷入深处的粉碎性乱流。
这需要极高的水性、对水流的敏锐感知,以及……运气。
韩立屏住呼吸,全身灵力高度集中,神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漩涡侧壁每一丝水流的变化。他的身体,时而如游鱼摆尾,避开一股强劲的横向暗流;时而如壁虎贴墙,利用岩壁凸起的岩石,抵消着巨大的离心力。
一次,两次,三次……他数次尝试切入那些稍纵即逝的“缓冲层”,却都因水流变化超出预期,或自身灵力不济、反应稍慢,而被狂暴的水流狠狠地撞回,甚至有一次,差点被一道突然加剧的涡流,拽向那深不见底的中心!幸亏他反应极快,赤红短剑狠狠刺入岩壁,硬生生止住了身形,但虎口却被震裂,鲜血瞬间被河水冲走。
体力在飞速消耗,灵力也急剧萎缩。他恢复的四五成灵力,已不足三成。丹田内的淡金色雾气,似乎也被这狂暴的环境刺激,躁动得更加厉害。
“不能拖了!”韩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再耗下去,不等进入灰烬荒原,他先要力竭葬身于此了!
他目光锁定了右侧一处水流看起来相对平缓、但漩涡力度似乎正在减弱的区域。根据玉简中的模糊经验,这可能是一个即将形成“缓冲层”的节点!
就是现在!
韩立不再犹豫,体内剩余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身形如同一支离弦之箭,顺着一股斜向上的分流,全力冲向那个节点!同时,左手捏诀,激发了贴在后背的“磐石符**”!
“嗡!”
一层厚实的土黄色光罩,瞬间将他包裹!光罩坚挺,提供了额外的防护和重量,帮助他更稳定地切入水流!
噗通!
他精准地撞入了那个水流交错的区域!巨大的冲击力传来,即使有磐石符和青铜小盾保护,他依然感到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上!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咽下!
成功了!
他感觉到自己并没有被卷入漩涡中心,而是被一股强大的、斜向上的水流,如同投石机般,猛地抛了起来!身下的水流,不再是垂直向下的吞噬,而是变成了倾斜的、急速向前的奔涌!
哗啦——!
韩立整个人被高高抛起,越过了翻滚的浪花,重重地砸落在另一条完全不同的、水流依旧湍急、但方向明确向前的地下河道中!
他在水中连翻了几个跟头,勉强稳住身形,大口喘息着,冰冷的河水灌入肺腑,带来刺骨的痛楚和窒息感。但他顾不上这些,第一时间检查自身——还好,虽有多处淤青和内脏震荡,但骨头没断,主要经脉也未撕裂,磐石符已然碎裂,但护住了要害。
他抬头看向四周。这条新的河道,比之前的更加宽阔,水流速度虽快,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狂暴无序,多了几分奔流直下的趋势。河道两侧的岩壁,不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隐隐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微光,仿佛地底深处燃烧的余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硫磺与某种奇异灰烬的味道,比之前的暗河,更加燥热,也……更加“空旷”**。
灰烬荒原的地下暗河?他成功通过了水眼漩涡?
韩立心中稍定,但警惕丝毫未减。他顺着水流,继续向下游漂去。约莫一刻钟后,前方隐约出现了光亮——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暗红色、不稳定的火光,以及……更加开阔的空间感。
他又漂出一段距离,水流逐渐平缓下来。他悄悄游近岸边,躲藏在一块巨大的、半浸在水中的黑色岩石后,探出半个脑袋,向外望去。
眼前,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地下空间!仿佛一个塌陷的巨型洞穴,或者地下湖泊。水面宽阔,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之中。对岸,以及两侧的岩壁,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颜色各异的灰烬,在暗红色的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死寂而诡异的斑斓。那些火光,来自岩壁高处零星分布的、如同熔炉通风口般的孔洞,从中喷出灼热的气流和暗红的火星,为这片空间提供着唯一的光源和热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灰烬、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烧灼后的刺鼻气味。更让韩立心头一沉的是,他感应到空气中游离的灵气极其稀薄,反而充斥着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混乱、狂暴、充满侵蚀性的能量——正是“墟力”!而且,这里的“墟力”浓度,比他在暗河边缘感受到的,要浓郁得多!
“这就是……灰烬荒原?”韩立低声自语,眉头紧锁。玉简中关于灰烬荒原的描述极其简略,只说是一片被上古大战波及、地火频发、墟力弥漫、环境极端恶劣的废弃之地,生长着少数适应极端环境的诡异植物,栖息着凶残的墟兽。没想到,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般死寂、荒凉、充满危险的景象。
他仔细观察着四周。水面平静,但并非毫无动静。远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巨大的、如同朽烂木材般的黑色物体,一动不动。岸边灰烬堆积如山,有些地方冒着缕缕白烟。岩壁高处那些喷火的孔洞,间隔着喷出气流,节奏似乎毫无规律**。
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生物活动迹象。但韩立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越是看似平静死寂的地方,往往越是危机四伏。特别是这种充满“墟力”的环境,感知会受到极大干扰,寻常的神识探查,范围会被大幅压缩,且容易产生误判。
他需要尽快找到上岸的路径,然后根据玉简中模糊的指引,寻找古祭坛的方位。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恢复一些体力和灵力,并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势。
他悄悄游动,远离了最初登陆的区域,在下游更远一些的地方,找到了一处被巨大岩石和厚厚灰烬遮挡的、相对隐蔽的小凹洞。凹洞高出水面三尺,里面干燥,只有细微的硫磺气息**。
韩立爬上凹洞,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迅速服下一颗疗伤丹药,又吞了一颗恢复灵力的聚气丹。然后,他取出月漓给的玉简,再次将神识沉入其中,重点查看关于灰烬荒原的地形和危险生物的部分。
玉简地图模糊地标示了这片地下湖泊的大致轮廓,以及湖泊西侧,延伸出一条通往内陆的干涸古河道。古祭坛,似乎就在那条古河道的尽头,或者附近。但地图上,没有具体的路线,只有一些警告性的符号,代表可能存在的高危墟兽区域,以及几处地火活跃的危险地带。
“看来,只能摸索着前进了。”韩立收起玉简,感受着丹药化开的暖流在体内缓缓扩散,修复着伤势,补充着灵力。他的气息,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凹洞边缘,俯瞰着下方幽暗的湖水和远处那死寂的灰烬荒原。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墟力,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不断刺激着他的皮肤和神识,带来持续的不适感和隐隐的躁动。
前路渺茫,危机四伏。体内隐患未除,身外强敌环伺(谁知道月漓是否真的解决了追兵?)。唯一的“向导”,是一枚信息模糊、可能本身就有问题的玉简,和一个目的不明、手段通天的神秘女子。
但他没有退缩的选项。同伴的安危(无论真假),自身的生死,还有那神秘的“墟”力与蚀月之核的诱惑,都推着他必须继续向前。
韩立深吸一口充满硫磺与灰烬味道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坚定。他整理了一下破损的法衣,检查了法器和符箓,最后看了一眼来路那深不见底的暗河入口,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跃下凹洞,踏上了布满灰烬的湖岸,向着玉简指示的西侧古河道方向,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都在厚厚的、松软的灰色尘埃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从岩壁孔洞吹出的微弱气流,轻轻拂平。
死寂的灰烬荒原,迎来了第一位来自外界的不速之客。
暗河流尽见荒原,烬土无垠蚀骨寒。
古祭坛前生死路,且凭微命赌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