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霓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像一面精心维护的旗帜,在风中微微招展。
但那笑容的质地已经在悄悄变化了。
变成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
白麓注意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的。
像是不受意识控制的、某种本能性的反应。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然后又缓缓松开,像是把什么东西用力攥住,又不得不放手。
这个动作前后不过两秒。
但白麓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
.....
而倪霓之前来。
甚至,她把白麓几个当做了丫鬟的感觉。
不是刻意的、恶意的,而是一种骨子里的、浑然天成的本该如此。
但当白麓开始说。
说李思央第一次拿到片酬时,兴奋得像个孩子,把钱数了三遍,然后拉着她去吃了一顿人均八十块的火锅。
说这是庆功宴。
说李思央有段时间连轴转拍戏,累到在化妆间坐着睡着。
说李思央学会做的第一道菜是番茄炒蛋。
......
说这些的时候,白麓的声音始终是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些再日常不过的事情。
但每一件,都像一把很薄很薄的小刀,精准地、无声地,划开了倪霓精心构建的、那个我才是女主人的幻象。
倪霓感觉自己完全没有任何还手的能力。
不是不想还手。
是根本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
白麓没有炫耀,没有挑衅,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白麓只是在说.
在说一些真实发生过的、有温度的、有画面感的瞬间。
而这些瞬间里,李思央不是那个在荧幕上光芒万丈的明星,不是那个被千万人追捧的偶像,而是一个会饿、会累、会孤独、会因为一顿火锅就开心半天的普通人。
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而这些这些最私密的、最柔软的、最不为人知的部分。
白麓全都见过。
现在的情况,那是倪霓被白麓直接按在地上摩擦。
不是粗暴的、蛮横的碾压,而是一种温柔的、不动声色的覆盖。
像潮水漫上来,无声无息,但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站在水里了,裙摆全湿了,而你甚至不知道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涨的。
她除了了解李思央躺下去的身高。
很高,非常高,高到她在心里......
......
而李思央和白麓。
有过很多个这样的、她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的瞬间。
李思央和白麓,似乎有着无数很精彩和值得回忆的瞬间。
那些瞬间像一本厚厚的相册,一页一页地在她面前翻开。
她看见了,但她进不去......
.....
“你跟着李思央多久了?”
倪霓忍不住问道。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输了.
至少输掉了一回合。
因为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承认。
你比我了解他。你在他生命里的时间刻度,比我长。
.......
倪霓的声音比一开始进屋轻了很多,没有了那种毫不害怕的顾忌,而是变得有些发闷。
此刻,她有些没底了。
......
白麓喜欢李思央,这是肯定的。
毕竟李思央这么帅,这么优秀。
任何一个正常的、有审美的、眼睛没问题的女人,都会喜欢他。
但!
李思央对白麓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从她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掉了出来。
她不敢想下去。
不是不想想。
是不敢想。
因为如果想了,如果顺着这条路往下走了哪怕一步,她就会发现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可能性。
也许,也许白麓不只是单方面的喜欢。
也许李思央对白麓……
不。
不想了。
纵然是大大咧咧的倪霓,纵然是那个永远昂着头、永远觉得老娘最美、最无敌的倪霓,此刻都有点恍惚和害怕了。
人最怕的就是想象力。
因为想象力是不受控制的。
你越是不想让自己想,你就越想。
你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去想李思央和白麓的点点滴滴,那些画面就越是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把你最后一点理智都淹没。
李思央和白麓的点点滴滴……
倪霓甚至不知道那些点点滴滴具体是什么。
但她能想象。
她的想象力在这个瞬间变成了一个极其残忍的导演,在她脑海里自动播放着一帧一帧的画面.....
白麓在片场给李思央递水。
李思央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瓶递还给白麓。
......
李思央收工后,和白麓开车回家。
车里放着音乐,两个人都不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需要被填补的沉默,而是舒适的、像旧沙发一样让人想陷进去的沉默。
......
这些画面。
是倪霓自己编造出来的、可能真实也可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的画面。
在她的脑海里高速播放着,每一帧都高清到令人窒息。
.......
白麓笑了。
“快……三年了吧。”
白麓说道。
声音不大。
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轻一点,像是不忍心用太重的音量去触碰这个数字,怕把它碰碎了。
但很清晰。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把这三年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压进了这几个音节里。
很自豪。
那种自豪不是张扬的、需要大声宣告的。
它沉甸甸的。
“三年啊……”
倪霓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用嘴巴咀嚼这个时间的分量,想把它嚼碎了、咽下去,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是酸的?是苦的?是甜的?
还是。
像她现在舌尖上尝到的那种,涩的?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两万六千二百八十个小时。
一百五十七万六千八百分钟。
九千四百六十万八千秒。
......
倪霓在脑子里飞快地换算着这些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砖,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一面墙,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直到她仰起头都看不见顶端——
这面墙,叫白麓和李思央之间。
快三年。
这些时间里。
白麓在李思央身边。
看着他从不红到红。
......
从不会照顾自己到学会了按时吃饭。
.......
这些事情,倪霓都不知道。
这些事情,也不是这一个月能补回来的。
而时间。
不像金钱,不像精力,不像任何可以被加倍付出的东西。
它不能被追赶,不能被补偿,不能被任何形式的我更努力所替代。
一个月就是一个月。
三年就是三年。
.......
白麓看着倪霓的表情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