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透了。
瘦猴顺着原路往回走。
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个游魂。
风吹过光秃秃的杨树杈,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走到知青点外,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矮破的院墙。
院门口,一团黑乎乎的巨大轮廓趴在那。
似乎是闻到了气味,黑煞抬起硕大的脑袋。
琥珀色的眼珠子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就这么定定地盯着瘦猴的方向。
瘦猴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挪不动步子,但又不得不回去。
他现在除了那个破落的东屋,哪儿也去不了。
瘦猴贴着墙根,一步步挪进院子。
黑煞的脑袋随着他的移动慢慢转过来。
鼻子抽动了两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喷气声。
瘦猴连滚带爬地进了东屋,屋里亮着煤油灯。
陈放坐在火炉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
里面装着大半碗野猪后座肉熬出的肉汤。
他正拿着个勺子,撇开上面的浮油。
追风趴在旁边,左肋的布条已经拆了,正低头舔着盆里的骨粉糊。
李建军和吴卫国在另一边归置劈柴,谁也没抬头看瘦猴一眼。
屋里的气氛比外面还要冷。
瘦猴贴着门框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准备溜回自己的铺位。
“去哪了?”
陈放的声音不大,混在炉火的噼啪声里,让人一时有些听不清。
瘦猴脚下一绊,差点栽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去……去茅房了。”
陈放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肉汤,吹散了热气。
“去个茅房能去两个钟头,掉坑里了?”
“我……我肚子不舒服,多蹲了一会儿。”
瘦猴的声音都在发颤。
陈放把勺子丢进碗里,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这才抬起眼皮,视线越过火炉的火苗,落在瘦猴那张煞白如纸的脸上。
“柴垛后面的风凉不凉?”
瘦猴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瞬间从苍白变成了死灰。
陈放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刘老栓家的门槛,挺难进吧?”
屋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军停下了手里的活,吴卫国连大气都不敢出。
瘦猴两条腿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泥地上。
“陈哥……陈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瘦猴眼泪鼻涕瞬间飙了出来,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裤腿,整个人抖成了一个筛子。
“是刘老栓逼我的!他拿回城介绍信骗我!我没想害你啊陈哥!”
陈放看着他这副样子,连站起来的兴趣都没有。
“你的信,刘建国估计当着刘老栓的面,扔进炉子烧了。”
瘦猴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瞪大了通红的眼睛,满脸绝望。
“所以,你现在不仅是个告密的内鬼。”
陈放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是个连利用价值都没有的废物。”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陈放这句话在屋里飘着,轻得就像一阵风。
但落进瘦猴耳朵里,却重得像座山。
瘦猴跪在地上,两手死死扒着自己裤腿,骨节都白了。
李建军蹲在灶口,手里那把火钳子攥得死紧。
铁把手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愣是连大气都没敢喘。
吴卫国更是连头都不敢冒,整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刻意压着。
炉子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一下。
瘦猴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紧接着,防线彻底崩了。
“我说……陈哥,我全说!”
鼻涕混合着眼泪,糊了他一脸。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声音都劈了叉。
“是刘老栓!二队的刘老栓!”
“他来找我的,他说能给我弄到回城介绍信……”
“陈哥,我就是想回城啊,我做梦都想回去,这鬼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陈放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追风伏在炕上,下巴搁在前爪上没挪地方。
那双青灰色的狼瞳定定地盯着瘦猴,耳根微微转了半寸。
门口那边,黑煞硕大的身躯堵着半扇门框。
两只前腿立着,琥珀色的眼珠子死死钉在瘦猴后背上。
雷达本来趴在窗台底下,这会儿大耳朵全转了过来。
踏雪和幽灵窝在墙角的死角里。
幽灵右后腿微微蜷着,黑亮的眼睛在暗处连眨都没眨一下。
这种压迫感直接击穿了瘦猴最后一点理智,他语无伦次地往外倒。
“那个铅笔头……是他给我的!”
“他说知青点里就我一个没沾过油水,他让我盯着你……”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他们家灶房,一字一句教我写的!”
瘦猴一边说一边拿头往地上磕,也不管冻土有多硬,磕地“砰砰”直响。
“他让我想办法把信送出去……信我交给他了,他说他跑腿送给公社刘主任……”
李建军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
他也是知青,他也想回城。
可他听见瘦猴干的这些事,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风。
为了张空头支票,就去咬手里有枪、带着七条狼狗的陈放?
瘦猴怕是失心疯了。
“还有呢?”
陈放终于开口了。
瘦猴僵住,半张着嘴,眼泪鼻涕全挂在下巴上。
“没、没了……陈哥,我把知道的全说了!”
“你饶了我吧,刘老栓骗了我,他媳妇连门都不让我进,我再也不敢了……”
陈放往后退了半步,军靴踩在干草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没有动手,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
“你枕头底下的第一封信。”
瘦猴原本还在求饶,听见这话,哭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像塞了把破稻草,眼睛瞪得老大。
“我拿出来看过了。”陈放接着说道。
“你晚上偷偷溜出去,半夜再摸回来。”
“身上那股刘老栓的旱烟味,黑煞和雷达在院里闻得清清楚楚。”
门口的黑煞像是听懂了,鼻孔里猛地喷出一股白气。